顧深看完B超報告單,整個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並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是一個人聽到意外訊息後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沉默。
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成分。
他從頭到尾把報告單看了三遍:第一遍看超聲號和患者基本資訊,第二遍看影像描述和M型超聲測量的心率資料,第三遍看喬伊寫的病史備註。
然後他把報告單放在桌上,摘下眼鏡,用白大褂袖口內側慢慢擦鏡片。
這個動作蘇暖見過很多次——每次他在手術檯上遇到術前影像沒提示的解剖變異,需要重新規劃入路時,他就會摘眼鏡。
但這次他的耳朵是紅的。
從耳垂到耳尖,一片完整的、不爭氣的、和任何“冷靜”標籤都不相符的紅。
蘇暖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保溫杯,杯裡泡著紅棗枸杞茶——是他今早放的枸杞,量比平時多了好幾粒。
她看著他的耳朵,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這個人知道自己耳朵紅了。
但他這次沒有像以前那樣低頭、轉身、拿病歷夾擋住、或者走到窗邊假裝看外面的梧桐樹。
他坐在那裡,在紅色的耳朵上方重新把眼鏡戴好,然後站起來。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擦響,和他在手術室裡站起來準備切皮時的動作一模一樣——乾脆、穩當,沒有多餘的晃動。
“蘇暖,從現在開始——咖啡機你別去。我去。”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和平時報術前方案沒有任何區別。
平穩,均勻,每個字的間距都用游標卡尺量過。
但蘇暖注意到他把“咖啡機”這三個字咬得比平時重了一點——不是刻意加重,是一個人把所有需要重新計算的變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自然而然地選擇了排在第一位的那一個。
她斜靠著門框,保溫杯擱在胸前,故意把語調拖得很隨意:“你知道孕期咖啡因上限嗎。”
“不知道。”
他把白大褂最上面那顆平時總敞著的扣子繫好,從桌上拿起那杯己經涼透的黑咖啡,把剩下的咖啡倒進水池,杯身沖洗乾淨倒扣在窗臺上那排按生產日期排序的咖啡罐末尾。
“現在去查。”
何醫生是在當天下午發現異常的。他路過神外辦公室門口,準備找顧深籤一份跨科室會診單,發現門沒關嚴。門縫裡漏出檯燈的暖黃光,桌面上攤開的不是神經外科的術前影像片,不是腦血管造影片,不是任何一張他認識的專業圖譜。是一本《威廉姆斯產科學》最新版,厚度堪比磚頭,翻開的那頁是孕期營養與體重管理,頁邊空白處己經貼了好幾張便籤,全是顧深工整到刻板的字跡。
他再往旁邊看——桌上還有一摞《婦產科學》和《高危妊娠管理指南》,書脊上貼著晨暉醫院圖書館的條形碼。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壓著一張打印出來的PubMed搜尋記錄,檢索式是“孕期營養 AND 孕期咖啡因攝入安全劑量 AND 孕期體力活動指南”,檢索結果有一百多條,其中至少十幾條的標題旁邊己經被他用熒光筆劃了高亮。
何醫生把會診單輕輕放在門邊的小推車上,退後幾步掏出手機對著門縫拍了張照,發到科室群裡。標題是:【重大訊息:顧主任在自學產科學。桌上的書是《威廉姆斯產科學》最新版。旁邊還有PubMed檢索記錄。不是隨便翻翻——他在做文獻調研。】
林小芽秒回:“冷靜帝當爸爸了???”
護士長連發了三個瞪大眼睛的表情。趙明誠用病歷擋住嘴的姿勢被旁邊的住院醫拍了照發進群,配文:“趙主任從早上查房就看見顧主任往圖書館跑,說是‘跨科室文獻調研’——這個措辭和上次物資調配時期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