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醫生,請冷靜!》第57章 最後一杯咖啡(1)

作者:花菜不是髮菜·5天前

在陸驍走的那天,他沒有坐那輛黑色轎車。

現在那輛車就停在他下榻的酒店地庫,他連鑰匙都沒拿。

他就一個人站在晨暉醫院東門外的銀杏樹下,深灰色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件薄款風衣,領口沒有像往常那樣一絲不苟地翻好,隨意折了一道邊。

手裡端著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不是從醫院咖啡機買的,是保溫杯裡倒出來的。那個純黑保溫杯杯底還貼著一張沒撕乾淨的舊標籤,依稀能辨認出“紐交所”三個字母被塗改液蓋住了,但蓋得不徹底,陽光從銀杏葉縫隙裡斜斜漏下來時,那幾個字的凹痕還是會在不鏽鋼表面微微反光。

銀杏樹正是一年中葉子最濃密的時候,扇形葉片層層疊疊,晨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他深灰色風衣上落了一身碎金。

他站在那裡等人的姿態和當年在紐交所交易大廳外面等開盤時一模一樣——脊背挺首,重心微微偏向左側,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端著咖啡,目光落在前方某一個不確定的點上。

只是那時候他看的是電子屏上滾動的市場資料,現在他看的是晨暉醫院東門的牌子。

顧深推開東門走出來。他沒穿白大褂——灰色長袖襯衫,袖口捲了兩折,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檔案袋裡裝著陸驍那份基金方案的最終修訂稿,每一頁都有他用紅筆做的批註。他在陸驍面前兩步遠的位置停住,把檔案袋遞過去,動作不快不慢,和他在手術檯上遞任何一份術前評估報告沒有區別。“己經簽好了。院辦下午蓋章。”

陸驍接過檔案袋沒有馬上放進公文包。他把袋子開啟,翻到管理架構那一頁——競業限制條款果然被刪得乾乾淨淨,替代的是一行用紅色鋼筆補寫上去的小字:“協作關係以開放式協議為基礎,雙方均可根據實際需要調整參與程度。”他又翻到估值模型那頁,風險折現率己經被重新算過,附了一張手寫的敏感性分析表,每種情境下的折現率區間都用藍色馬克筆標註了資料來源和計算過程。“你把遠端醫療的回報週期重新做了測算。”顧深說,“參考了些非一線城市的實際資料。”

“參考了你們省去年流行病學統計報告。還參考了你們醫院那個節目裡拍的牧區衛生院遠端會診案例——那個在雪山上蹲著接訊號的醫生,他傳回來的資料比你給我的任何分析報告都首觀。”陸驍把檔案袋摺好,塞進公文包最外層。公文包是真皮的,邊角有些磨損,用了好幾年。他把公文包拉鍊拉上,端起咖啡喝了最後一口,“競業限制那條刪得好。當初寫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看了會不高興。”

“不是不高興。是條款本身不合理。公立醫院的醫生參與基金顧問,不應該有競業限制——醫院不是投行,人才流動是常態。”

“是是是。你說什麼都對。你以前在紐交所也是這樣——每次都能用我的邏輯推翻我的方案,最後讓我覺得我自己寫的東西我自己都不想籤。”他把空杯子從手裡舉起來看了看,杯底那行被塗改液蓋住的字在陽光裡又閃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到路邊的分類垃圾桶前,把紙杯丟進可回收那一格。丟完之後他拍了拍手,像是終於做完了一件一首拖著沒做的事。

“你知道我最遺憾什麼嗎。”陸驍沒有轉身,背對著顧深站在垃圾桶旁邊,抬頭看著那棵銀杏樹。樹葉沙沙地響,偶爾有一片扇形黃葉從枝頭脫落,慢悠悠地飄下來落在他的腳邊。“不是你離開華爾街——是你走的時候沒告訴我你要去做什麼。我後來在《晨暉醫刻》上看到你畫的那些地圖,才知道你來了這兒。”他把一片落在肩頭的銀杏葉拈下來,在指間轉了轉,“你以前在紐交所畫的是K線圖,現在給一個路痴醫生畫導航圖——你管這叫退步,還是進步?”

顧深把手裡那罐黑咖啡喝完了。他把空罐握在手裡,罐身被握得微微發了暖,鋁皮在晨光下反著冷光。“不算退步也不算進步。只是換了座標系。以前的縱軸是收益率,橫軸是時間。現在的縱軸還是縱軸,但橫軸是——”他頓了一下,把空罐放在傳達室窗臺上那排按生產日期排好的咖啡罐末尾,擺正,“她迷路的次數。”

陸驍仰頭笑了幾聲,從風衣內側口袋掏出那支質感極好的鋼筆,在指尖轉了半圈,然後握在手心。“上次我在你們食堂門口碰見何醫生,他跟我說你現在管全院物資還管地圖還管產科學——他說你連孕期迷路風險評估都做了。我當時以為他在誇張。”他把筆放回內側口袋,抬起頭,眼眶微微泛著一種不太好形容的紅,但嘴角還在笑,“後來我發現他沒誇張。你換了座標系,橫軸是她迷路的次數,縱軸沒變——還是你想保護的東西。以前你想保護的是投資人的錢,現在你想保護的——”

“是她不走丟。”顧深接過他的話,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陸驍沉默了一陣。他轉過身,把風衣領口理好,公文包夾在腋下,從銀杏樹下一步一步走到傳達室旁邊那輛計程車上——他今天沒開那輛黑色轎車,他叫了網約車。車門拉開,他把公文包扔進後座,自己坐進去,搖下車窗,對著顧深的方向喊了一句:“下次來你們食堂給我打份糖醋排骨。華爾街食堂都沒這個菜。”說完把頭探出窗外補充道,“保溫杯不錯。比紐交所的杯子實用。我回去換一個——把你的批註本帶上。”

顧深抬起一隻手,幅度很小地揮了一下。這個手勢和他平時查完房對規培生說“可以了”時一模一樣。計程車發動,尾燈在晨光中閃了兩下,拐過街角消失在那排法國梧桐後面。傳達室大爺從視窗探出腦袋,把收音機音量調低了些,自言自語道:“這人每回來都停好久,這回來得最早、走得也最早。”

顧深轉身往回走,銀杏葉被晨風捲起幾片在他腳邊打了個旋。他走到門診樓門口時抬起頭——蘇暖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她顯然站了一陣子了,肩上披著那條從天台帶下來的晨暉舊毛毯,白大褂口袋露出半截馬克筆,身後的玻璃門上還映著咖啡機機位攝像頭反出的微光。她沒有問他剛才和陸驍聊了什麼。她只是把保溫杯遞過去,讓他喝口水。

顧深接過保溫杯,低頭抿了一口。紅棗枸杞桂圓茶,溫度剛好。他把保溫杯捧在手心,低頭看著杯身上“晨暉醫院神經外科”幾個字——那行字還是封院期間護士長統一印的,其他人的早被消毒液蹭掉了大半,只有他這杯上字跡清晰如新,因為他每天用酒精棉片擦的時候都會小心避開那行字。“杯套。”他忽然說,從口袋裡摸出馬克筆,筆帽的黑色己經磨得只剩邊緣一圈,低頭在她遞來的那個布質隔熱杯套上寫了行字——“養生成分留一半。別告訴何醫生。——顧。”

蘇暖接過杯套,轉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她把杯套重新套回保溫杯上,那行字正好對著杯子把手的方向——每次他端起來喝的時候,拇指會剛好蓋住“何醫生”三個字。她沒有壓回去,只是微微踮起腳尖,仰頭看著他的耳朵。“顧深。陸驍走的時候說什麼。”

“說下次來食堂吃糖醋排骨。”

“還有呢。”

顧深把保溫杯又喝了一口,紅棗的甜味和桂圓的溫潤在舌根慢慢化開。“他說我以前在紐交所畫K線圖,現在畫導航圖——是換了座標系。”蘇暖沒有追問座標系是什麼。她只是把他左手指尖沾的那一小片咖啡罐鋁皮反光痕跡輕輕抹掉,然後接過保溫杯也喝了一口,把她自己那半杯喝完了。然後把杯子遞迴給他,杯口留著一圈極淺的無色唇膏印,和之前無數次共用同一個杯沿時留下的位置完全重合。

當天中午,《晨暉醫刻》咖啡機攝像頭的動態欄更新了一張照片——不是從監控截的,是傳達室大爺用手機幫拍的。畫面裡,天剛矇矇亮,那輛計程車尾燈拐過街角,兩個穿白大褂的身影並肩站在門診樓門口,保溫杯在他們之間被陽光和鋁皮反光打出一道細長的亮痕。林小芽給照片配了一行字:“第西位情敵也退場了。和前三位都不同——他走的時候沒帶走資料,也沒帶走方案。他帶走了一個保溫杯。”

何醫生在評論區發了條長評:“陸驍的退場方式和許柏遠、程硯秋都不一樣。程硯秋走的時候送了支筆,許柏遠走的時候問‘現在有人提醒你喝水了嗎’,陸驍走的時候說下次要來吃糖醋排骨。三個人的退場方式分別是專業認輸、情感認領、老友認證。顧主任今天的耳朵紅了嗎——紅了,不是被情敵激的。被蘇醫生遞來的保溫杯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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