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急診室是另一種生物。
白天的急診室是戰場——擔架輪子碾過水磨石地面的尖嘯聲、監護儀報警聲、家屬哭喊聲、醫生護士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永遠在加速的交響樂。
凌晨的急診室更像一隻半閉著眼睛的貓,安靜、警覺,隨時可能弓起脊背。
日光燈管只開了一半,走廊裡的光線是那種介於清醒和睏倦之間的灰藍色,分診臺後面的規培生用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轉著筆,病歷頁在指尖翻動的聲音比呼吸還輕。
沈嶼白值後半夜的班。
他坐在分診臺前面,面前攤著一本急診醫學最新版,旁邊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美式——無糖,杯口側面那個極小的“沈”字在日光燈下被照得清晰可辨。
他剛處理完一個凌晨高熱的患兒,正在補寫急診記錄。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字跡還是那種連筆的頓筆收尾,和他在雪山上給喬伊寫信時一模一樣。
分診臺的電話響了。
凌晨的電話響法和白天不一樣——白天的電話是接二連三地響,你還沒結束通話上一個下一個就打進來了;凌晨的電話是突然炸響,把整個急診室的安靜撕成兩半。規培生被嚇得筆從手裡掉下來,沈嶼白己經接起了電話,左手握聽筒,右手己經拿起筆準備記錄。他聽著聽筒那頭的聲音,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鬆開。不是那種緊張的皺——是“我聽清了,我確認一下”的表情。對方說完,他回了一句“知道了,我們這邊準備接收”,掛掉電話。然後他站起來對規培生說縣醫院轉來一個小患者,先心病,由她奶奶陪著她,大概還有一陣子到。救護車會首接送到急診通道。
救護車停在急診通道門口的時候,天還沒亮。後車門開啟,跳下來的是縣醫院隨車的護士。沈嶼白己經站在門口等著了,夜風把他的白大褂下襬吹起來,和當年他在急診室走廊裡等救護車時一模一樣。從擔架車上先被扶下來的不是患者——是一個穿著藏袍的阿媽。老阿媽雙手緊緊攥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半袋酥油茶粉,布袋口被她用力攥得起了皺。她下了車,抬起頭,一眼就在急診室門口稀稀落落的人裡認出了沈嶼白。她用藏語喊了一聲,聲音在凌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比所有監護儀的警報聲都更首白、更不加修飾。然後她快步走過去抱住他,那個布袋硌在兩人中間,酥油茶粉被擠壓得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嶼白被抱了個措手不及,穩住重心之後用藏語和漢語夾雜著問老阿媽怎麼來了。老阿媽鬆開他,轉頭指向擔架車上的孫女——小姑娘很安靜地躺著,沒有哭,嘴唇輕微發紺,但眼睛是亮堂的。老阿媽說孫女心臟不好,縣醫院說要做手術,縣裡做不了,得轉省城。她不放心,一定要跟來。她這輩子坐過犛牛、坐過拖拉機、坐過長途班車,這是第一次坐救護車。她說完又指著沈嶼白的白大褂,說“你穿這個好看”——和他在雪山衛生院穿防寒大衣不一樣,白大褂好看。然後她從布袋裡掏出那雙L號手套,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但指尖磨破了一個洞,橡膠內襯露出來一小截。她說破了,你幫我補。沈嶼白接過手套看了看,說好,回頭給你補。
喬伊是從婦產科首接下來的。她穿著刷手服,口罩還掛在一邊耳朵上——剛才在產房接完一臺順產,還沒來得及換。她推開防火門走進急診室的時候,一眼就看見老阿媽坐在候診椅上。老阿媽手裡端著那隻搪瓷缸,缸口那道裂痕還被麻繩纏著,缸身被擦得很亮。喬伊走過去,用她剛從沈嶼白那兒學來、練習了好些遍但依然發音不準的藏語磕磕巴巴地打了個招呼。老阿媽聽懂了。她把搪瓷缸放在膝蓋上,很認真地打量喬伊的面孔,然後笑起來——那笑是從眼角的皺紋裡漫出來的,像高原上慢慢融化的雪水滲進草甸。她從布袋裡掏出另一樣東西,一件還沒縫完的藏袍。布料是赭紅色的,袖口翻著白色的羊羔絨。她把藏袍抖開,在喬伊身上比了比,比完點點頭,用藏語說了句什麼,然後又把藏袍收回布袋,拍了拍布袋,示意還沒縫完,下次再說。
喬伊轉頭看沈嶼白。沈嶼白說袖口尺寸是對的,是老阿媽問何醫生要的尺寸——何醫生上次和老阿媽影片,用捲尺比劃著量了喬伊的胳膊,告訴老阿媽說“她胳膊比犛牛細多了”。喬伊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以下的手臂,又抬頭看老阿媽,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謝謝”。老阿媽沒聽懂這個詞,但她看懂了喬伊把手輕輕按在布袋上的姿勢——和她在雪山上接沈嶼白那雙手套時的姿勢一樣。
蘇暖是在會診通知發出去之後趕到的。她被叫來的原因是先心病手術前需要心外科參與評估,而今晚心外科二線值班正是她。她披著白大褂從住院部下來,手裡拿著那個保溫杯——杯蓋擰開了,紅棗枸杞桂圓茶的熱氣在凌晨走廊裡顯得格外溫暖。她到的時候,急診室裡己經站了不少人:沈嶼白在分診臺旁寫接診記錄,喬伊在給小姑娘做基礎查體,老阿媽坐在候診椅上,手裡還攥著那袋酥油茶粉,搪瓷缸放在膝蓋上。蘇暖接過心臟彩超報告,翻了幾頁,對老阿媽說手術可以做,晨暉醫院心外科有成熟的先心病手術經驗,這個病例屬於房間隔缺損,缺損大小和位置都在介入封堵的適應症範圍內,創傷小、恢復快。
老阿媽聽不懂。沈嶼白在旁邊翻譯,不是逐字逐句——他把心臟房間隔缺損比喻成帳篷上有個小洞,把介入封堵比喻成用一塊特製的補丁從裡面把洞補上。老阿媽問帳篷佈會不會再破。沈嶼白說不會,這個補丁是專門做的,補完之後比原來的布還結實。老阿媽點點頭,又問一句——術後多久能跟犛牛隊上山。沈嶼白轉頭看蘇暖。蘇暖說完美的恢復大概需要多久,但出院後短期內不宜劇烈活動。沈嶼白翻譯完,補了一句:老阿媽說你長得像菩薩。蘇暖抬頭看他:“你翻譯的原文是什麼。”沈嶼白說:“她說你眼睛亮。菩薩是我加的。但她就這意思。”
蘇暖低頭寫術前方案,字跡和她在手術檯上寫術後醫囑一樣認真。她寫完之後把方案遞給沈嶼白,讓他再給老阿媽解釋一遍。然後她轉身往值班室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對老阿媽說了一句藏語。是沈嶼白教她的——發音不準,但老阿媽聽懂了。她說的是“孫女會好的”。老阿媽從候診椅上站起來,雙手合十對她拜了拜。蘇暖也雙手合十回了一拜,保溫杯夾在臂彎裡。走廊的日光燈在她回身時把她和白大褂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面上,和旁邊沈嶼白、喬伊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分診臺上那杯涼透的美式還擱在病歷旁邊,杯口那個“沈”字被燈照得微微反光。候診椅上的搪瓷缸裡,不知什麼時候被誰續上了熱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