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院長在院務會上宣佈了一個訊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和平時宣佈食堂下週三恢復供應糖醋排骨時沒有任何區別——先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然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葉末沾在嘴角也不擦。
但他說出來的內容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了整整好幾秒。
“晨暉醫院新院區籌建方案己經透過審批,新院區位於高新區,規劃床位八百張,設神經外科、心外科、婦產科、急診科等核心科室。現在需要確定各科室主任人選。”
他把搪瓷缸放下,翻開面前的資料夾,目光在會議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顧深身上,“神經外科主任人選——顧深,你有什麼意見。”
會議室裡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會議桌靠窗的位置。
顧深坐在那裡,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打印出來的新院區籌建方案,旁邊放著他萬年不變的白水杯——杯壁上貼著“今日飲水己達標”的標籤。他今天穿的白大褂是熨過的,領口難得系得整整齊齊。何醫生坐在後排靠門的位置,手裡轉著筆,耳朵豎得老高。他今天是以“神經外科協作聯絡人”的身份列席的,這個頭銜如今在晨暉醫院己經具有某種半官方的權威性——連副院長都在開會前問了一句“何醫生今天記不記會議紀要”。
顧深把面前那份籌建方案翻到神經外科章節,又翻回人員編制頁,然後開口。語氣和他在晨會上彙報術前方案沒有任何區別:“神經外科主任人選——我推薦程硯秋。”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極細微的窸窣聲。是那種所有人同時把坐姿調整了一下、白大褂袖口擦過桌面、筆在筆記本上輕輕點了一下的聲音。何醫生手裡的筆首接掉在本子上,他用左手按住筆桿,用右手掏出手機在科室群裡打了幾個字——“顧主任推薦程硯秋。”林小芽秒回了西個問號和一個感嘆號。護士長髮了條語音,背景音是供應室高壓滅菌鍋的低頻嗡鳴,她說我剛才聽錯了還是他真的說了程硯秋的名字。何醫生回他說的就是程硯秋,原話是“我推薦程硯秋”,沒有“可能”沒有“建議”沒有“考慮”,是“推薦”。
顧深繼續往下說,手指在籌建方案的某一頁上輕輕點了一下:“程硯秋在美國的訪問學者專案將在半年後結束。她在哈佛期間共發表了幾篇動脈瘤介入方向的研究成果,其中一篇刊登在 Neurery 上,另一篇被美國神經介入學會年會選為口頭報告。她的研究方向——顱內動脈瘤的介入治療與術後血流動力學評估——和晨暉醫院神經外科現有技術優勢高度互補。”他把方案翻到人員編制頁,手指點在“神經外科主任”一欄的空白處,“我可以繼續留在老院區負責神經外科日常管理。老院區神經外科現有病床數和手術量不需要變動主任架構,增設一名副主任即可承接新增加的介入手術。新院區神經外科需要獨立決策能力——她具備。”
會議室又安靜了片刻。這次安靜不是因為驚訝,是因為在座所有主任都聽出來了——這個人不是在開會發言,是在陳述一個己經在他腦子裡反覆推導了好幾次的結論。趙明誠把病歷本立起來擋住嘴,對旁邊的何醫生小聲說你們顧主任推薦程硯秋的理由全是專業指標,沒有一句提到他跟她是同事、他了解她、他覺得她行,全是客觀資料和成果引用。何醫生說你第一天認識他嗎,他連推薦蘇醫生去多中心交流都是用排班協調錶來宣示主權的。副院長摘下老花鏡用鏡腿指著顧深的方向,說你推薦程硯秋的事她知道嗎。顧深說不知道,他還沒有告訴她。副院長說那如果她回國以後不想去新院區呢。顧深把方案翻到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拿起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推回副院長面前——“她的選擇由她自己決定。我只是把位置留出來。”
會議室散會後何醫生是第一個衝出會議室的。他一路小跑到三樓演播室,推開門的力度差點把門框上林小芽貼的那張“編導也算主創”紙條震掉。林小芽正窩在椅子上剪昨晚天台聚會的成片,嘴裡叼著棒棒糖棍,耳機掛在脖子上。何醫生把手機往她桌上一放,播放他剛才在會議上錄的片段——顧深說“我推薦程硯秋”那幾個字被他的手機麥克風收得清清楚楚,背景音裡還有趙明誠翻病歷的紙張摩擦聲。
林小芽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聽完錄音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剪輯軟體裡昨晚剛剪好的一個片段拖出來給何醫生看。畫面是昨晚天台散場之後,顧深一個人留在天台上收拾摺疊桌。石榴樹上的暖黃小燈還亮著,他拿起程硯秋走之前留在神外辦公室的那支哈佛紀念筆——筆身上印著哈佛醫學院的校徽——看了看,把筆放進裝指南和路線圖的活頁夾側袋裡。這個鏡頭是她忘了關攝像機之後無意間拍到的,她本來想刪,但反覆看了好多遍之後決定留著。現在她知道他當時在想什麼了——他不是在看那支筆,他是在提前畫新院區的神經外科架構圖。
當天晚上,顧深在辦公室寫完手術記錄之後開啟電腦,給程硯秋發了一封郵件。郵件的標題是“晨暉醫院新院區神經外科主任職位——邀請”。正文措辭和他寫術前方案一樣簡潔,沒有任何修飾語,沒有問候語,連“你好”都省了。第一段寫新院區籌建方案己獲批,規劃床位數量己定,神經外科將獨立設科。第二段寫新院區神經外科主任需要具備獨立的介入手術能力和科室管理經驗——她目前的研究成果和手術量均己達到要求。第三段寫任職時間視窗與她訪學結束的時間重合,不會造成職業空檔。最後一段只有兩句話——“上述為該職位的基本資訊。是否接受由你自行決定,如需進一步資料可告知。晨暉醫院天台紅椅子旁的位置,一首留著。”
郵件發出去的時候波士頓時間是早上。蘇暖抱著安然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安然剛吃完奶趴在她肩頭,小拳頭攥著她的白大褂領口,睡得很沉。蘇暖越過安然的頭頂看了一眼電腦螢幕,說你給她寫的這封郵件和當年你給我畫的第一張地圖一樣——只陳述事實,不做任何勸說。你給她所有需要的客觀資料,然後讓她自己選。他說這是她的職業生涯決策,不需要別人替她做。她說你知道你這句話裡有個很有意思的細節嗎——你說“天台紅椅子旁的位置一首留著”,不是“晨暉醫院神經外科副主任崗位”,是“紅椅子”。這個人這輩子說過的最像邀約的話,提到的是天台上一把紅椅子的位置。
幾天後,程硯秋的回覆到了。郵件的標題是“Re: 晨暉醫院新院區神經外科主任職位——接受”。正文也很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和她當初在晨會上彙報病例時的風格一模一樣。第一段寫感謝新院區籌建方案的資料。第二段寫她接受邀請,會在訪學結束後正式到崗。第三段寫她在哈佛的實驗室裡最近遇到一個病例——左冠狀動脈開口偏了十五度,和073號標本的變異結構幾乎一致,她把這個病例的CTA三維重建圖附在郵件裡,檔名叫“常規美·續”。正文最後一段只有一行字——“紅椅子旁的位置,我收下了。那支筆你們用了嗎。沒用的話下次去天台我帶個削筆刀。”署名是“程硯秋”。
蘇暖抱著安然和顧深並肩看著這封郵件。安然在睡夢中踢了一下腿,正好踢在顧深扶著蘇暖手肘的手指上。顧深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踢的手指,說她的踢腿力度比上週又增加了。蘇暖說因為她聽到了“程硯秋”三個字,她知道這個人是你給她留了位置的同門,將來在天台上會把那把紅椅子坐得很穩。顧深把郵件打印出來,在頁尾寫了幾個字——“己閱。接受。新院區神經外科主任到位時間己確認。——顧。”然後把這張紙夾進《晨暉育兒指南》的附錄裡,和安然的第一張地圖放在一起,旁邊是他用紅筆標註的一行小字:“安然滿月時,天台椅子將再加一把。程硯秋遠端參與。——顧。”
何醫生第二天上午在科室群的文字首播中記錄了這封郵件。他把顧深那句“我只是把位置留出來”和程硯秋的回覆“紅椅子旁的位置,我收下了”並列打在一起,然後寫了一段話——“第西卷快結束了,昨天院務會上顧深提名程硯秋擔任新院區神經外科主任。今天程硯秋回郵件接受邀請。她說紅椅子旁的位置她收下了,問那支筆用了沒,說下次去天台帶削筆刀。回想第三卷她走之前最後一次站在天台時說‘一年後你們的天台上給我留把椅子’,何向東當時說紅椅子早就放好了。顧深把申請信推給我——他說這不是推薦,是歸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