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醫生,請冷靜!》第86章 沈嶼白的急診帶教(1)

作者:花菜不是髮菜·11小時前

沈嶼白正式成為急診科帶教老師的訊息,是何醫生第一時間在群裡釋出的。

這條通知的措辭己經不再刻意模仿顧深的物資調配體——何向東現在的通知風格自成一派,被林小芽命名為“何氏預警體”,核心特徵是每條通知都附帶至少三條風險提示,且風險提示的詳細程度遠超正文字身。

“各科室注意:本週起急診科沈嶼白醫生正式擔任規培生帶教老師。首個跟診的規培生姓陳,男,臨床醫學本科剛畢業,目前在急診科輪轉第一週。風險提示一:小陳昨天在模擬人上練習心肺復甦時按壓力度過大,導致模擬人胸骨感測器發出‘請減輕力度’的語音提示多達二十餘次;風險提示二:小陳今早在分診臺旁把止血帶誤當成聽診器掛在脖子上,被護士長糾正後紅著臉說‘我說怎麼聽診器沒聲音’;風險提示三:小陳目前對急診科所有器械的認知停留在‘大致知道叫什麼但不確定具體用途’階段。祝沈醫生帶教順利。另:以上風險提示均己經過小陳本人同意後釋出。——何向東代。”

沈嶼白在群裡回了一行字:“第一條和第二條屬實,第三條不完全準確——他剛才己經能正確區分止血帶和聽診器了。進步速度在可接受範圍。”

何醫生把這條回覆截圖儲存,在旁邊標註:“沈醫生的首次帶教回覆,語氣平穩,用詞剋制,對規培生的進步持肯定態度。和他在雪山上教老阿媽量血壓時的反饋模式一致——先糾正錯誤,再確認進步。”

小陳的第一個急診夜班是在週二晚上。

他跟在沈嶼白後面從分診臺走到搶救室,白大褂口袋裡裝著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按壓式圓珠筆,筆帽己經被他反覆按了好幾十次——咔嗒咔嗒的聲音在走廊裡格外清脆。

沈嶼白走了幾步停下來,轉過頭看他手指還停在筆帽上,說你的筆帽如果按壞了,可以用急診室的公用筆,但公用筆經常沒墨,建議你自備一支備用。

小陳趕緊把圓珠筆放進口袋,問沈老師您平時用什麼筆。

沈嶼白從白大褂內側口袋裡掏出一支馬克筆,筆帽磨得發白,筆桿上纏了一圈醫用膠帶——和顧深用的那支同款,但筆桿上多了一道極細的刻痕,是他在雪山上用手術刀刻的,標記著援疆的天數。

“馬克筆,可以在患者胳膊上畫箭頭,標記止血帶位置、穿刺點、骨折夾板固定範圍。你以後會用到。”

話音剛落,分診臺電話響了。

排程中心通知繞城高速發生連環追尾,傷員約十幾人,第一批救護車幾分鐘後到達。

沈嶼白掛掉電話,把馬克筆放進口袋,轉頭對護士長說了句“通知各科準備”,然後看小陳。

小陳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支圓珠筆,眼神介於緊張和興奮之間——和當年林知意第一次獨立操作前站在處置室門口默默唸操作流程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小陳,今天你跟在我後面,不要離開我的視線範圍。所有操作在得到我確認之前不要動手。聽懂了嗎。”

小陳用力點頭,把圓珠筆放進白大褂口袋,又在外面按了按確認放好了。

救護車到達時,急診室走廊裡一下子湧進來好幾輛擔架車。沈嶼白站在分診臺前,用幾分鐘把傷員全部分好類——紅標幾個、黃標幾個、綠標幾個,其中一個是上肢骨折,一個是頭部裂傷,一個是用工地上綁鋼筋的鐵絲給自己臨時止血但綁錯了位置的建築工人。他把那個建築工人交給小陳,說你去把鐵絲拆掉,用正確的方法重新止血。小陳接過止血帶和紗布,走到建築工人面前,深吸一口氣,開始操作。他把止血帶綁在傷口上方,動作很認真,步驟也沒有錯——但他綁完之後抬頭看沈嶼白,眼神分明在問“對不對”。沈嶼白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止血帶綁的位置是對的,但鬆緊度不夠——太鬆了,血流沒有完全止住。

他沒有說“你錯了”,也沒有說“重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馬克筆,蹲下身,在患者胳膊上畫了一個極小的箭頭,箭頭朝上,指向止血帶應該綁的位置,然後輕輕把止血帶往箭頭方向挪了幾釐米,重新收緊。“下次綁之前在患者胳膊上畫個箭頭。箭頭朝上就是綁上面,朝下就是綁下面。箭頭方向和你畫地圖時標的指北針一樣——方向對了,路就不會錯。你剛才的位置沒有錯,但鬆緊度需要再緊一點。”他把馬克筆遞給小陳,“你試一下。在這個箭頭旁邊再畫一個,方向一樣。”

小陳接過馬克筆,蹲下身,在沈嶼白畫的箭頭旁邊畫了一個新的箭頭。箭頭畫得歪歪扭扭,方向和沈嶼白的平行。畫完之後他檢查了一下止血帶的位置和鬆緊度,確認達標,然後站起來,把馬克筆還給沈嶼白。沈嶼白接過筆,低頭看了看患者胳膊上兩個並排的箭頭——一個工整精確,一個歪歪扭扭但方向一致,點了點頭。“可以。下次畫箭頭的時候用防水型的,這個不是防水的,出汗會暈開。我回頭給你拿一支。”

喬伊路過急診室的時候,正好看見沈嶼白蹲在地上,手把手教小陳怎麼用馬克筆在患者胳膊上畫止血帶定位箭頭。她靠在護士站臺子邊上,端著那杯萬年不變的無糖美式,杯口側面那個“喬”字己經被洗得有些淺了。“你當年在雪山上教老阿媽量血壓也是這種教法——先讓她自己綁袖帶,綁錯了不說她,只是在旁邊用筆畫個箭頭指著正確的位置,然後讓她再綁一遍。”她的聲音隔著口罩傳出來,但沈嶼白聽得出那個語調——不是調侃,是那種看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場合可以說出口的觀察。

“教學法通用。不管是血壓計還是止血帶,核心邏輯都一樣——先告訴人家為什麼,再告訴人家怎麼操作。為什麼箭頭朝上?因為動脈血從心臟往外流,止血帶要綁在出血點的近心端。為什麼綁之前要畫箭頭?因為第一次操作的人容易緊張,一緊張就容易搞混近心端和遠心端。箭頭是方向提示。”他把馬克筆插回口袋,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轉頭看小陳,“你剛才綁鬆緊度不夠,是因為怕弄疼患者。這是正常的——每一個第一次做止血帶的人都會怕弄疼患者。但止血帶的作用是阻斷血流,不完全阻斷等於沒用。所以下次綁的時候,心裡默唸一句話:‘我現在的操作是為了救他,不是為了弄疼他。’唸完之後再收緊半圈。半圈就夠了。”

喬伊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沒說話。但她注意到沈嶼白在說“每一個第一次做止血帶的人都會怕弄疼患者”這句話時,語氣和當年她在產房裡說“每一個第一次做剖宮產的醫生都會手抖”一模一樣——不帶任何評判,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然後用操作口訣幫對方記住正確步驟。這個人在雪山上待了好幾個月,回來之後把所有的臨床經驗都轉化成了口訣——血壓計有血壓計的口訣,止血帶有止血帶的口訣,連給老阿媽寫的操作指南都是七個字一句、不押韻就不讓下山的標準。她現在懷疑他腦子裡有一個專門的“口訣生成器”,輸入臨床操作名稱,輸出七字操作口訣。

第二天,何醫生在群裡發了一篇長達數百字的教學觀察報告,標題是《沈嶼白急診帶教方法初探——兼論雪山式教學與顧深式批註的異同》。“沈嶼白的教學方法可命名為‘雪山式教學’。其核心特徵如下:全程不用否定句——不對學生說‘你錯了’‘不對’‘重來’;只在需要糾正的地方用箭頭標註,箭頭畫在患者胳膊上、紗布上、甚至地上(昨晚他在急診室地面上用粉筆畫了個箭頭,指示推車應該停在哪個位置);糾正之後必須讓學生自己再操作一遍,確認獨立完成能力後才算透過。這套方法和顧深的指南批註法核心邏輯一致——顧深畫地圖時從不寫‘這條路走錯了’,他只畫一個新的箭頭,標註‘參照物:消防栓’。沈嶼白的箭頭是畫在患者胳膊上,顧深的箭頭是畫在紙上。區別在於載體,共同點在於邏輯:不評判,只標註;不否定,只修正。另——昨晚喬伊醫生全程靠在護士站旁觀。她的美式杯在沈醫生蹲下畫箭頭時端起來了好幾次,但每次都沒喝。本記錄員認為,她不是在看他畫箭頭,是在看他怎麼教。”

林小芽在群裡回了條語音,背景音是咖啡機的蒸汽聲:“何醫生你這份觀察報告能不能發到《晨暉醫刻》動態欄。標題就叫‘急診科教學現場:箭頭指向正確位置’。封面圖用沈醫生蹲在地上畫箭頭的背影——昨晚我路過時偷拍了一張,構圖和當年蘇醫生蹲在地上給林知意畫參照物的那張幾乎一樣,唯一的區別是沈醫生的馬克筆筆桿上多了道刻痕。”

何醫生猶豫了一下,說那不是什麼正式報告——他只是在記錄一種教學方法的總結。沈嶼白和顧深都是不習慣站在講臺上講課的人,一個會把所有的臨床經驗寫進口訣和箭頭,一個會把所有的關心寫成指南批註。他的工作只是把這些觀察記下來,存在天台的活頁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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