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了嗎？”
“沒看日期。”
沈嶼白平靜地說：“你待會把那盒藥拿出來，看一下有效期。過期了就別吃了。如果你不確定，就拍張照發給我。我幫你看。”
“你還能看藥盒有效期？”
“能。照片發過來就行。”
老阿媽從螢幕裡消失了大約半分鐘。畫面裡只剩下那杯酥油茶和背後的藏毯。喬伊在這段時間裡把那張摺好的記錄單從口袋裡拿出來又展開看了一眼——那行字是沈嶼白的筆跡，他的字急診科出了名的難看，因為寫太快了，但這六個字他寫得很慢，慢到每個字的筆畫都收得整整齊齊，尤其是“犛”字的最後一筆收鋒處，明顯用了壓筆的力道。
老阿媽回來了，手裡舉著一個藥盒湊到鏡頭前面。“你看，這上面寫的日期。我眼睛花，看不清。”
沈嶼白湊近螢幕，放大畫面。“沒過期。還有八個月。可以吃。但每天最多一片，連吃不超過三天。”
老阿媽把藥盒放回去，然後重新坐回床上。她的動作依舊很慢，但坐好之後她看著螢幕，問了一個沈嶼白沒有預料到的問題：“你給我看病，那個遠端會診，多少錢？”
“不收錢。”
“為什麼不收錢？”
“這是我和我們醫院的一個志願專案。”
“你上次這麼說過了。上次那個手被刀割了的、上次那個膝蓋疼的、上次那個血壓高的、上次那個——”
“老阿媽，”沈嶼白打斷她，“所有牧區的遠端會診都不收費。這是我的工作範圍之外但在我能力範圍之內的事。”
“你能力範圍之內還包括看石榴樹？”
“不包括。”沈嶼白說，“石榴樹是我自己想看的。”
螢幕那頭又安靜了。這次安靜的時間比剛才長，長到喬伊低頭看了兩次手機，確認網路沒有斷。然後老阿媽的聲音傳過來了，比剛才輕了很多，輕到像是隔著一層氈子在說話：“那你下次來的時候，提前告訴我。我在石榴樹旁邊多放一把椅子。你坐在椅子上圍保暖圈，不用蹲著，免得腰疼。”
沈嶼白說：“好。我先去給犛牛做一下社會調研，挑一個它們心情比較好的季節。”
老阿媽在螢幕那頭笑了一聲。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條細縫，露出那口在高原陽光裡曬得有點黃但整齊的牙齒。“犛牛的心情你調研不出來。你得先認識它們才行。”
“怎麼認識？”
“你來了就知道了。你認犛牛，犛牛也認你。你被它頂過一次，下次見面它就記住了。”
沈嶼白說：“那它記性還不錯。”
“比你記性好。你上次來的時候帶的那個急診科小姑娘，她叫什麼來著？”
沈嶼白頓了一下。他轉過頭，喬伊正在他側後方站著，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沈嶼白對著螢幕說：“她叫喬伊。”
“對，喬伊。”老阿媽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發音不太標準，“喬——伊。她上次站在石榴樹旁邊，說你褲子上那個洞是她補的。”
沈嶼白的右耳以肉眼不可見但真實存在的速度變了一下顏色。他的左耳沒動，右耳紅了大約零點五個色階。喬伊從他的肩膀上方向螢幕裡看去，鏡頭那端的老阿媽正在眯著眼睛端詳螢幕這端的兩個人，表情像是在看兩棵一起被風吹的樹苗。
“她補的褲子。”老阿媽又說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那個針腳是你補手套的針法。”
沈嶼白說：“是她補的。我補手套的時候她在旁邊看，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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