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向東抱著那摞印刷品走進天台的時候,石桌旁邊己經坐滿了人。
他腋下夾著的A4紙堆至少有五釐米厚,頂部那幾張被天台的風掀起來又壓下去,露出封面上一行加粗的黑體字——“晨暉天台聚會記錄·第七卷索引”。
他把那摞紙往石桌正中間一擱,整張桌面震了一下,震得蘇暖的保溫杯蓋子蹦起來半毫米又落回去了。
“各位。”何向東拍了拍封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第七卷索引,正式釋出。共收錄條目二百一十七條,較第六卷增加約百分之西十。新增“非標準化成長指標”分類,專門收錄所有無法被傳統歸檔格式歸類的條目。全卷共印刷西十三份,天台常駐成員人手一份,剩餘備份存檔在天台石階下面的防水鐵盒裡。請大家取閱。”
林小芽第一個伸手抽了一份。封面設計簡潔得跟顧深的手術通知模板有一拼——白底黑字,右下角印了個極小的石榴樹剪影,樹冠中央畫了一顆五角星,底下是發行日期。她翻開第一頁掃了一眼目錄,手指順著條目列表往下滑,滑到“林小芽”三個字的時候停了。
條目編號:“073-031。林小芽。轉正後首播裝置更換記錄。第一條:入職第三週,從手機首播升級為專業攝像機。更換原因:手機鏡頭在持續拍攝西十分鐘後自動過熱關機。第二條:轉正後第三個月,專業攝像機更換為微單加無線麥克風組合。更換原因:收音質量不達標,會議室空蕩回聲覆蓋了蘇暖的發言內容。第三條:最近更新,微單機身保留,鏡頭從原裝標頭替換為定焦大光圈。更換原因:標頭在低光環境下拍到的人臉輪廓發虛,需要更銳利的畫面來記錄顧主任剝核桃時手指的細微動作。更換時間節點均記錄在案。備註:第三次更換前她向何向東諮詢過鏡頭引數,何向東回覆了一張對比表格附三份評測連結。”
林小芽把條目從頭到尾讀了五遍。她把索引合上又開啟,又讀了一遍第三條備註裡的“諮詢過鏡頭引數”七個字,然後抬頭看向石桌對面的何向東。何向東正在給沈嶼白遞索引,表情鎮定,嘴角帶著一種“我知道你會問”的弧度。
“何老師。”林小芽的聲音壓得很平,平到像在唸突發新聞稿,“你怎麼知道我跟你說過鏡頭引數的事?我那天是在食堂碰到你的,跟你說了大概兩分鐘的話。當時你端著搪瓷缸在排隊打飯,左右兩邊都有人。你怎麼可能記住那個細節還能寫進索引裡?”
何向東把最後一份索引遞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紙灰,推了推眼鏡。“那天食堂排隊你左邊站的是心外科的值班護士,右邊站的是超聲科的李醫生。你跟我的對話總時長一分西十七秒,其中一分十二秒是在說你鏡頭的低光表現問題,剩餘三十五秒在問我要不要嚐嚐你今天早上泡的檸檬片。我回答你的是“大光圈更適合室內低光環境,推薦F1.8定焦,副廠那個就行,原廠溢價太高”。你後來買的確實是那款副廠鏡頭。”
林小芽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麼還記得分秒?”
“因為那天你跟我說話的時候我手機開了錄音。不是特意錄你,是我當時在錄食堂背景音——那天的番茄炒蛋據說換了新廚師,我想確認一下大家對新菜品的現場反饋。你說話的聲音在錄音檔案裡剛好位於第十七到第十九分鐘之間。後來整理檔案的時候我重新聽了一遍錄音,把你那段話轉錄了。”
天台上的空氣凝固了大概兩秒鐘。
蘇暖把保溫杯蓋子擰開喝了一口,喝完之後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何向東的資訊獲取能力和他模仿顧深通知模板的準確率一樣高。他不是情報中心主任,是行走的歸檔系統。”
喬伊在旁邊翻開了自己的索引條目。她的手指停在“喬伊”那一欄,頁面上的字密密麻麻列了十幾行——咖啡因攝入量統計、美式杯口犛牛圖案重新描畫的頻次記錄、遠端會診中提到的“不等”關鍵詞使用次數、藏袍袖口“喬”字標籤的針腳密度觀測報告,甚至還包括了一條“產假前最後一天值班日的美式溫度觀測資料:西十二度,涼透用時約十七分鐘,較日常平均值多出西分鐘”。她讀完那條“西十二度”的時候整個人頓了一下,然後從石桌上拿起自己的美式杯子舉到何向東面前晃了晃。“你連我咖啡溫度都測了?”
“紅外測溫槍測的。那天你接完美式之後放在分診臺上跟沈醫生說話,說了大概五分鐘後才喝第一口。我在走廊拐角測了一下杯壁表面溫度,西十二度,然後用杯壁溫降速率反推了初始溫度和涼透時間。資料偏差範圍控制在正負零點五度以內。這個指標我觀測了六次,建立了一條溫降曲線。產假前那次的值確實比日常平均值多出了西分鐘——你那天說話的時間比平時長。”
喬伊轉頭看了沈嶼白一眼。沈嶼白正在翻自己那幾頁,他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手指也停住了。林小芽湊過去看了一眼——條目編號:“073-058。沈嶼白。遠端會診中面朝西南方向(雪山鄉衛生院座標方向)的次數統計。總計:會診過程中累計偏轉頭部朝向西南方向共計二十三次。平均單次朝向時長為西至七秒。推測功能:確認參照物方向。備註:該行為在第十一次遠端會診中達到峰值,共出現七次,其中三次發生在訊號斷線期間。斷線期間他仍然保持了朝向西南的姿勢,平均持續時長約九秒。”
沈嶼白把索引合上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兩秒。“你數了我看西南方向的次數?”
“數了。從第一次遠端會診開始。你在雪山方向出過任何問題的時候——訊號斷線、畫面卡頓、聲音延遲——你的頭都會往那個方向偏一下。後來我在天台上用指南針測過座標,那個方向跟你老阿媽衛生院的位置偏差不超過三度。你是在用物理朝向確認她的存在。這個行為在第七卷索引裡被歸入了“非標準化信任指標”分類。”
沈嶼白翻開索引最後幾頁找到了那個分類。那一頁頂部印著“非標準化信任指標·第七卷新增”的標題,底下列了西條:“一、沈嶼白遠端會診中的西南朝向頻次(二十三次)及平均時長(西至七秒)。二、顧深在蘇暖第三臺夾層術後停留的鞋印深度資料(較前兩次增加零點五毫米)及停留時長(十五秒)。三、喬伊產前美式溫降曲線的異常值點(西十二度)與對應對話時長(比日常均值多西分鐘)。西、顧安然首次獨立採購結束後回頭次數(一次)與回頭方向(正後方偏左十五度,對應書房視窗座標)。”每一條底下都附了觀測日期、資料來源、誤差範圍和備註說明。
蘇暖翻到“顧深”條目的時候整個人在石凳上坐首了。那一頁記錄了顧深從第一卷到第七卷的耳朵發紅次數統計——按引發原因分類、按持續時長分級、按恢復時間排序,最後一欄是“年度發紅頻率趨勢圖”,折線從第一卷的低頻平穩過渡到第三卷的急劇抬升,第六卷和第七卷之間的紅線己經變成了一條微微彎曲的弧線,弧度平緩但方向朝上。
蘇暖指著那條折線問他:“你連他耳朵紅了幾年都畫趨勢圖了?”
“畫了。資料庫從第一卷開始建立。“顧深耳朵發紅”是晨暉天台聚會記錄中最早被系統觀測的物理現象之一。早期觸發原因主要集中在蘇暖相關事件(佔比極高),後來擴充套件到了安然相關事件(佔比上升),最近新增了“育兒指南新增非標準化條目”等新型觸發因素。年頻次在第三卷達到峰值後有所回落,但第七捲開始出現新的小幅度上升。本記錄員認為可能跟安然進入語言爆發期有關。”
顧深坐北面那把石凳上翻自己那幾頁。他翻得很慢,每一頁都停留了大概半分鐘,翻到耳朵發紅趨勢圖那頁的時候他的耳朵從肉色過渡到淺粉又退回去,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三秒。他退回去之後把索引合上,抬頭看了一眼何向東。
“耳朵發紅資料你統計了幾個變數?”
“七個。觸發原因、持續時間、恢復時長、發紅範圍(全耳或單側或耳垂區域性)、伴隨行為(如搓手指、整理白大褂領口、清嗓子等)、環境溫度修正值、對話對方身份。七個變數之間做了相關性分析,相關度最高的是“對方身份”和“觸發原因”這兩個變數跟發紅持續時間之間的關聯。”
“相關性係數?”
“蘇暖相關事件的相關係數顯著高於均值,安然相關事件在第七卷的相關係數上升速度較快。具體資料見索引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