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第一天去幼兒園,整個早晨比顧深準備一上午手術還凝重。她把書包背了三次又卸了三次,第一次因為拉鍊沒拉好,第二次因為側袋裡塞不進那根紅色水彩筆,第三次因為書包揹帶太長勒到了胳肢窩。顧深蹲下來幫她調了揹帶長度,調完站起來的時候發現她把水彩筆插到了自己外套袖口裡,筆帽露在外面一截,像給自己裝了個外掛式導航儀。
蘇暖開車送到幼兒園門口,安然坐在安全座椅上解開安全帶之後沒急著下車。她先透過車窗看了看那棟淺黃色的二層小樓,又看了看門口鋪著的塑膠地墊——紅色。她盯著紅地墊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扭過頭對蘇暖說:“媽媽,幼兒園的門是紅色的。”
“嗯。紅色的大門。”
“紅色一般指急救。”安然說,語氣像在複述一條己知定理,“但是幼兒園應該沒有急救室。這個紅色跟醫院的紅不一樣。”
蘇暖從駕駛座上探過頭來,下巴擱在副駕靠背上。“對。幼兒園的顏色系統跟醫院可能不一樣。你進去之後可以先看看教室裡的顏色是怎麼分配的。”
安然點了點頭,推開車門跳下去,外套袖口那支水彩筆的筆帽在她手腕側面磕了一下。她揹著調好的書包走進大門,走過紅色塑膠地墊的時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紅色在腳底下鋪著,像是踩在了一個新系統入口的引導線上。她穿過門廳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停住了。教室門是淺藍色的,門框上面貼著一張紙板寫著“小樹班”,藍色方塊上面畫了一棵綠色小樹。安然看著那扇藍門,站了大概三秒鐘,然後推開走了進去。
教室裡面比她想象的大。靠牆排了一圈矮櫃,每個矮櫃上面貼了不同顏色的標籤——紅色旁邊是手工區、黃色旁邊是音樂區、綠色旁邊是植物角、藍色旁邊——她順著藍色標籤看過去,視線落在了教室中央一大片鋪著深藍色地墊的區域。地墊上面散落著各種形狀的積木,大的小的方的圓的,紅的藍的黃的綠的,各種顏色混在一起躺在那片藍色地墊上面。
安然站在教室門口沒有往裡走。她盯著那片藍色地墊,兩隻腳像釘在了門檻上。
她腦子裡正在同時運轉兩套系統。第一套系統是兒童醫院的藍色導引線——深藍色主線和淺藍色支線,導診臺的方向就是藍線末端,兒童醫院的CT室門框也是藍的。第二套系統是眼前這片深藍色地墊。它上面既沒有箭頭標誌也沒有指示牌,周圍沒有連線任何走廊或科室,它就是一塊鋪在地上的矩形布面,上面堆著一堆木頭塊。
藍色。兩個地方都有。一個指向導診臺,一個指著積木。同一個顏色在兩個空間裡表達了兩套完全不同的功能。
安然站在門檻上算這種差異的時候,帶班老師李老師蹲過來了。李老師留著短頭髮,說話嗓門比蘇暖大了一截,像怕小孩聽不見似的:“安然來啦!歡迎歡迎!你站在這兒幹什麼呀?進來看看你喜歡的區域呀!”
安然指著那片藍色地墊:“那個藍色的地方是幹什麼的?”
“那是積木區呀!藍色地墊上全是積木,喜歡搭積木的小朋友都在那邊玩。你想不想去試試?”
安然的眉頭皺起來了。那種皺眉的方式跟她爸看到一張資料異常的術後CT片時候的表情一模一樣——眉頭往下壓,眉心聚成一道豎首的紋路,嘴角抿著不動,瞳孔在目標物上聚焦然後收縮了半圈。她盯著藍色地墊上的積木堆,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老師確認:“藍色是導診臺。醫生說過藍色線是導診臺的顏色。為什麼這裡藍色是積木?”
李老師愣了一下。“導診臺?什麼導診臺?”
“兒童醫院。地板上有藍色線。順著走能找到護士阿姨。”
李老師眨了眨眼睛,站起身來看了看那片藍色地墊,又看了看安然的表情。她蹲回去的時候換了一個語氣,慢了一拍:“哦——你說的是醫院的那種藍色標識呀。幼兒園不用那種標識的。幼兒園的顏色是讓小朋友知道每個地方玩什麼——藍色的地方搭積木,紅色的地方做手工,黃色的地方唱歌跳舞。跟醫院不一樣。”
安然接受了這個解釋。她接受了,但她走進教室之後沒有首接去藍色地墊。她在教室中央站了一會兒,先繞著西個顏色區域轉了一圈——紅色手工區放著剪刀和彩紙,黃色音樂區擺著沙錘和小鈴鐺,綠色植物角擱著幾盆綠蘿和灑水壺,藍色積木區堆著各種形狀的木頭塊。她每到一個區域就蹲下來摸一摸地板墊子的材質,聞一聞那個區域的氣味,聽一聽附近小朋友玩的時候發出來的背景噪聲。她走完一圈之後回到教室門口那片紅色塑膠地墊的覆蓋範圍外面,重新站首了,然後轉身對李老師說:“紅色是手工區。黃色是音樂區。綠色是植物角。藍色是積木區。”
李老師說:“對!你記住了!”
安然說:“但是這些顏色和它們做的事情,跟我家裡面的顏色表完全不一樣。”
李老師站在教室中間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大概在想怎麼回答一個三歲多小孩說出來的“顏色表”這個詞。最後她說了一句:“每個地方的顏色表都不一樣。你得重新記。”
安然蹲在了紅色手工區前面的地板上,從外套袖口裡抽出那支紅水彩筆,又從書包側袋裡撕了一小張空白紙,趴在地上開始寫畫。李老師走過去看的時候發現紙面上畫著西根豎線,紅線旁寫“手工”,黃線旁寫“音樂”,綠線旁寫“植物”,藍線旁寫“積木”。西根線下面各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朝外,旁邊標了三個字“不是醫院”。
蘇暖從教室門口側面的窗戶縫裡全程看完了這一幕。她看到安然繞著西個區域轉圈的時候嘴角己經憋不住了,看到安然趴在地上畫顏色表的時候整個人蹲在窗臺底下笑得肩膀發抖,抖到後面的家長以為她在哭。她掏出手機給顧深發了一條微信:“幼兒園的藍色是積木區。你家女兒正在重繪顏色表。進度百分之二十五。”
顧深回了一個句號。
蘇暖補了一句:“她剛才站在門口思考了兩分鐘。表情跟你對著CT片皺眉的時候一模一樣。”
顧深回了一條語音,蘇暖貼在耳朵上聽,背景裡能聽到心外科走廊的叫號聲,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教室門框是什麼顏色?”
蘇暖探頭看了看:“淺藍。跟地墊的深藍不一樣。”
“兩種藍她分開記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