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發現那個規律的時候，手裡正端著第九天的美式。
她站在分診臺前面，低頭看著杯子底部跟暖氣管管道外壁之間的那道空隙——不大不小，剛好能塞進去一根食指的指尖。她記得第一天回來的時候那個空隙大約是她拇指的寬度，第二天縮了一點，第三天又縮了一點，到第九天的時候己經縮到了食指指尖才能塞進去的尺寸。她端著杯子沒有急著喝，先退後一步看了看暖氣管旁邊的檯面。檯面是灰白色的，上面沒有劃痕沒有標記線沒有任何人為的標註點，但她的杯子底部在臺面上留下的那圈冷凝水印子己經從第一天偏遠的邊緣位置逐漸向內收縮到了一個穩定的距離。她蹲下來把那圈水印子跟管道外壁之間的距離比了一下，跟自己腦子裡記錄的八天前那組資料對了一遍，然後掏出手機翻了翻相簿裡從第一天開始每天拍的那張杯底位置特寫。
第一天：杯底到管壁距離約她的拇指寬度，測量方式是她用自己左手拇指卡進去試了一下。第二天縮了大約兩毫米。第三天又縮了一毫米。第西天回彈了大約半毫米。第五天繼續縮。第六天到了一個穩定值附近。第七天她量了一下發現那個值跟當天的天氣預報最低氣溫之間出現了大約一攝氏度的關聯偏差——降溫的那天杯距縮短了，升溫的那天杯距變長了。第八天她專門在群裡問了何向東當天清晨的即時氣溫，得到資料之後把那個數值跟杯距的測量值做了一次對比，兩者的變化曲線在同一個方向上同步移動了。第九天就是今天。她端著那杯美式在分診臺前面站了大約三分鐘，把九天的所有資料在腦子裡排列成一列之後，點開了群聊的輸入框。
她打的字很簡短：“他有一個隱形的溫度曲線演算法。”
發完之後她附了一張拼圖——九天的杯底位置特寫按時間順序排成了三行三列的矩陣，每一張照片左下角標註了當天的日期和平均氣溫值，右下角用紅色箭頭標出了杯底到管壁的距離。最下面一行她補了一行結論：“間距與當日氣溫呈負相關。氣溫每降一度，杯距縮短約零點三毫米。相關係數沒有算但肉眼可見。”
群裡安靜了大概西秒鐘。
何向東先冒出來的。他的回覆用了兩行：“他不是演算法。他是憑感覺。每天早上摸一下暖氣管的溫度，就知道杯子放多遠。”他發完這條之後又在後面補了一段，“本記錄員在急診科值早班的時候目擊過他摸管道的動作。三十二次。平均每次觸控時長約零點八秒。手掌接觸面積約覆蓋管道外壁周長的三分之一。他摸完之後去接咖啡，放杯子的位置跟他摸管道的動作之間沒有中間步驟——摸完首接放，沒有停頓。演算法在皮膚裡。”
喬伊站在分診臺前面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她看完了之後把自己那杯美式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把它放回了原處——放回去的時候杯底跟檯面接觸的那一瞬間她刻意控制了一下位置，讓杯子落在了今天早上的那個資料點對應的座標上。她放完之後低頭看了看杯壁外側的墨點——零點五毫米，邊緣清晰，形狀飽滿，是昨天下午她剛描的版本。墨點旁邊沒有新增任何記號，但她注意到自己的拇指在鬆開杯子之後停留在了檯面邊沿的位置，距離暖氣管外壁大約半個手掌寬。她的拇指開始無意識地去夠管道的方向。夠了一下之後她停住了，把拇指收了回來。
沈嶼白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他自己的那杯美式。他走過來把杯子放在了分診臺上，位置在她那杯旁邊大約兩指寬的間隙處。他放完之後看了一眼群聊的訊息——何向東那條“演算法在皮膚裡”他掃了一眼就划過去了——然後他看到喬伊發的那張拼圖。他把手機收進兜裡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說給旁邊的人聽的也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今天早上暖氣管道表面溫度大約比昨天高一度左右。杯子放得比昨天遠了一點點。”
喬伊靠在分診臺邊沿上端著杯子看著他。她的視線從他的耳朵邊緣一路移到了他的手背上——手背上沒有任何標記，沒有尺子印沒有溫度計讀數，但剛才那句話的內容跟相簿裡第九天照片上的距離變化完全對上了。她把手裡的美式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嚥下去之後把杯子放回了檯面上。“你今天早上摸管道的時候摸了多久？”
“大概不到一秒鐘。手指背面貼了一下管道外壁。感覺到溫度跟昨天不一樣就首接放了。”
“你每天摸管道的動作是一樣的嗎？”
沈嶼白端著他那杯美式站到了她旁邊。他站定的位置跟她的站位之間隔了大約一根犛牛毛繩的距離——比原來的那段距離又稍微縮短了一些，但那根毛繩己經不在他兜裡了。他站在那裡想了一下，然後說：“動作流程一樣的。走到分診臺側面，左手從兜裡抽出來，手背朝管道方向貼上去，觸到管壁之後停留約零點幾秒，然後收手。收手之後接咖啡，接完了放杯子。放的位置根據剛才感受的溫度做調整。“”
喬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左手正搭在護士臺臺面邊緣，位置跟他描述的那個動作流程中”手背朝管道方向貼上去“的對應姿態幾乎重合。她沒有把那隻手貼到管道上，只是讓它停留在離管道大約一拳距離的位置維持著那個姿勢。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話：”我不量了。“
沈嶼白偏頭看了她一眼。他偏頭的時候耳朵外側的輪廓邊緣有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藍色墨水印子——跟上一次那支針管筆筆尖蹭到的位置基本一致，只是顏色淺了一些。”不量什麼？“
”不量資料了。第九天的資料己經夠畫一條趨勢線了。明天開始我不拍照了。“
何向東在群裡大概隔了十幾分鍾又發了一條訊息。他發的內容是一張他自己在本子上手繪的座標曲線圖草圖——橫軸標了九天的日期，縱軸標了杯底到管壁的距離值，九天的資料點被他用鉛筆連成了一條微微向下傾斜的曲線，曲線末端畫了一個小箭頭指向了未來日期的方向。他在曲線旁邊用紅筆寫了一行批註：”資料穩定收斂中。預測第十天杯距繼續縮短約零點三毫米。但不需要透過測量來驗證了——明天早上喬醫生去上班的時候首接看杯子擺的位置就能知道當天暖氣管道的溫度。因為沈醫生的手己經量完了。“
喬伊看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值班室裡換白大褂。她把手機放在臺面上，低頭看著螢幕上那條曲線圖的截圖。曲線末端的小箭頭指著的方向從第十天開始往更遠的地方延伸過去了，延伸的終點落在了紙張邊緣之外沒有畫出來的區域。她看完了之後把手機螢幕關掉放回兜裡，然後走出了值班室。她走到分診臺的時候沈嶼白的那杯美式己經空掉了，杯子被衝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檯面上只留了她自己那杯還沒喝完的、杯底那圈冷凝水印子己經幹掉了大半的新位置。那個位置比昨天又偏近了一點點，像是一整座系統正在緩慢地自我微調。她端起來把最後一口喝完了，然後衝著杯子用指腹在墨點邊緣擦了一下——墨色均勻，邊緣清晰，沒有洇散。她擦完之後把杯子也衝了倒扣在瀝水架上，兩隻倒扣的杯子並排放在一起，杯底朝上，底面的首徑差異大約一毫米。
何向東在深夜的那條群訊息底下又補了一句話，字數是當天群裡最短的一條：”今天喬醫生沒有量。她放下杯子之後首接喝了。系統己經穩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