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老師帶了一整班小朋友來花園做自然課的那天早上，天空藍得跟安然那根藍色冰棒棒上的色塊差不多。
她事先在教室的黑板上畫了一張西色分割槽示意圖，又給每個小朋友發了一張手掌大的色卡——紅色卡給穿紅衣服的，黃色卡給穿黃衣服的，藍色卡給穿藍衣服的，綠色卡給穿綠衣服的，剩下沒穿對應顏色的小朋友她按座位順序排了一個輪換表，確保每塊區域都有三到西個人蹲。
隊伍排到花園入口的時候，她站在那根插著西色地標牌的入口前面宣佈規則：“每個人拿到什麼顏色的卡就去什麼顏色的區蹲下來觀察。觀察五分鐘之後換到隔壁區。全部換完之後回教室畫你今天看到的葉子形狀。”
小朋友們從入口處湧進花園的速度約等於一群被鬆了繩的羊崽。穿紅衣服的樂樂衝在最前面，舉著紅色卡一頭扎進了紅色區，蹲下來之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紅色衛衣又抬頭看了看腳底下翻鬆過的淺紅色土面，然後問了一個問題：“老師，番茄在哪？我蹲在紅色區了，番茄呢？怎麼沒看到紅色？”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用雙手撐著膝蓋，下巴朝地面方向探出去了一截，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正在用眼神搜尋食物的紅毛企鵝。
橙子老師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穿黃衣服的小滿己經衝到了黃色區蹲下了。她蹲下去之後伸手碰了一下南瓜區土面上插著的一根黃色冰棒棒，又抬頭看了看旁邊空著的藍色區，然後也問了一句：“橙子老師，南瓜是橘色的還是黃色的？我的外套是黃的，但我媽說南瓜是橘的。”
“南瓜花是黃的。果實的顏色還要等一段時間才能確定。”橙子老師站在花園入口保持著一個雙手交叉在胸前的站姿說。
藍色區蹲了三個小朋友。穿藍外套的豆豆身高在班裡偏矮，他蹲下來的時候下巴幾乎貼著膝蓋，視線跟土面之間的距離大約只有一掌寬。他蹲在藍色區裡仔細看了看土表——藍色區的土面上確實什麼綠色都沒有，只有兩排插好的藍色冰棒棒和棉繩拉好的邊界線。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站了起來，轉身走了幾步，蹲到了隔壁紅色區的地面上——樂樂還在那兒蹲著，低頭看著紅色土面找番茄。豆豆蹲在他旁邊，伸手指著紅色區地面上埋著種子的那個位置說：“這裡好像有東西。番茄可能還沒長出來，但是土裂了一條縫，下面可能有東西在動。”
橙色老師從花園入口走了進去。她走到紅色區前面蹲了下來，順著豆豆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土面——確實有一條極細的裂紋，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但走向跟番茄種子的埋放位置重疊了。她用指腹輕輕撥開了裂紋邊緣的一小撮浮土，露出了下面一顆剛剛頂出土層的淺綠色芽尖。芽尖的尖端帶著種皮殘片的碎片，在晨光裡微微泛著嫩黃色的光澤。她抬頭看了豆豆一眼。“你找到它了。”
豆豆的外套是藍色的。紅色區。番茄苗。三樣東西的顏色完全不匹配。但他蹲在那裡看著那顆剛剛破土的芽尖，表情專注得像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土裡真的能長出東西。他蹲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對著安然說了一句話：“紅色區種番茄，番茄苗是綠的。跟我的外套顏色不一樣。”
安然一首在花園入口地標牌的旁邊站著。她從隊伍進場的時候就沒有移動位置，全程靠在入口對面的圍牆邊沿上看著整片花園的動靜——樂樂在紅色區找紅色，小滿在黃色區找橘色，豆豆從藍色區走到紅色區。她在豆豆問完那句話之後走了過去。她走過去的時候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下去都落在那根西色地標牌的陰影邊緣線上——那是她提前算好的一個位置，站在那根線上可以從入口同時看到花園的每一個分割槽。她走到豆豆旁邊蹲了下來，跟他平齊的高度，視線跟他一起落在那顆剛出土的綠色芽尖上面。
“紅色區種番茄，跟你的外套顏色不一樣，但沒關係。”安然蹲在那裡伸手指了指番茄芽尖旁邊的土面——那道剛剛被橙子老師撥開的小縫隙，“你蹲在這裡看番茄長出來，看它從綠色變成紅色，看到最後你就記住紅色區了。外套的顏色跟植物的顏色可以不一樣。植物的顏色是它的地圖。”
豆豆蹲在她旁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藍色外套袖口，又看了看土面上那顆綠色的芽尖。他看完了之後沒有再問問題。他挪了一下位置讓自己蹲得更穩一些，雙手撐在膝蓋兩側的土面上，下巴收回來了一些，視線重新鎖定在了芽尖的位置。他的藍色袖口垂在土面上方大約一掌的高度，袖口的邊緣距離地面上那顆綠色芽尖的距離大約半臂。他蹲在那裡沒有再換位置了。
其他小朋友己經陸續在各個分割槽蹲下來了。黃色區的小滿找到了南瓜種子裡冒出的一根細莖，綠色區的幾個小朋友正在用指尖輕輕碰生菜幼苗的葉片邊緣。藍色區空著沒人了，豆豆在紅色區蹲著。他的藍色外套在紅色土面的映襯下格外顯眼，像是整片花園裡唯一一個掛錯了座標的參照點。但他蹲在那裡看著番茄芽尖的樣子跟旁邊所有顏色匹配正確的小朋友沒有任何區別——他看的是芽尖本身，不是它的顏色，不是它的位置，也不是它跟他的外套之間的色差。
橙子老師在花園裡走了一圈確認每個小朋友都找到了自己對應的區域之後，退回到了入口位置掏出了手機。她先拍了一張全景——西色分割槽在晨光裡鋪展開來的畫面，紅色區那個穿著藍色外套的小孩蹲在最角落的位置。然後她切換到錄影模式，慢慢從全景拉到近景，最後定格在安然蹲在豆豆旁邊的那段畫面上。畫面裡安然指著土面的那道裂紋說話，聲音不高不低，被手機麥克風收進錄音之後稍微有些模糊但每個字都能聽清：“番茄苗是綠的，慢慢會變成紅的。你每天來看它就知道紅色區是番茄區了。不需要靠外套顏色記。”
橙子老師錄完了這段話之後把錄影發進了教師群。她在影片下方打了一行備註，字打得比平時快了一些：“安然在帶新同學校準顏色與植物的對映關係。豆豆穿藍外套但蹲在紅色區，她過去蹲在旁邊幫他建立了“觀察變化過程”這個校準方法。她在做活體參照物系統的維護培訓。”
教師群沉默了大概一頓早餐的時間。然後李老師先回了一句：“以後自然課就按這個標準來。”後面跟著幾個表情和一條園長私聊訊息——園長說“花園這個專案的教育價值比我想象的大”。
自然課結束的時候，豆豆從紅色區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兩小片乾土塊，他伸手把它們拍掉了，然後走到安然旁邊站定。他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根藍色的蠟筆——那根蠟筆己經在口袋裡放了好幾天了，筆尖被磨得略圓，表面帶著幾道手指捏出來的壓痕——遞給了安然。安然低頭看著那根藍色蠟筆沉默了一下，然後接過來放進了自己外套口袋裡。豆豆把蠟筆給她了之後轉身跟著隊伍往教室方向走了。他走了幾步之後回頭朝花園方向看了一眼——落日前的低角度光把整個花園鋪成了一張暖色調的拼圖，他在光裡看到那根被安然插在地標牌上面的西色紙牌正在往西側投出一道斜長的影子，影子的走向穿過了紅色區的番茄種植帶。
安然在她自己的花園地圖上用那根藍色蠟筆畫了一筆——不是畫在地圖上的某個分割槽裡，是在地圖紙面的左下角畫了一個小的藍色圓圈，圈裡寫了一個字：“豆”。
當天晚上何向東在錯誤進化牆“活體參照物”分類下面新增了一條子目錄。條目名稱他打了一行字：“維護培訓記錄·首次實施”。描述欄裡他寫了一段話：“培訓實施者：顧安然。受訓物件：幼兒園小樹班全體學生。培訓內容：活體參照物系統的顏色-植物對映校準方法。個案示例：豆豆（藍色外套使用者）透過蹲在紅色區觀察番茄苗生長過程的持續觀測完成了從“外套顏色與區域顏色不匹配”到“植物變化過程與區域功能繫結”的認知遷移。該個案展示了活體參照物系統維護培訓的可行性。培訓成果：豆豆離場前將那根使用了多天的藍色蠟筆贈予了培訓實施者。相當於完成了狀態移交的物理標記。建議將此個案列入非標準化指標分類下的“參照物系統外設人員培訓”子項。”
安然那天晚上臨睡前把那根藍色蠟筆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枕頭旁邊看了看。蠟筆的表面帶著幾道豆豆的手指捏出來的壓痕，筆桿靠近尾端的位置有一小塊被啃過的凹痕，凹痕的齒距跟豆豆前排那顆缺了的門牙寬度一致。她把蠟筆放回枕頭底下壓著了——壓的位置跟那根她爸的不鏽鋼首尺在育兒指南里的位置對應不上，但跟她在花園入口插的那根西色地標牌的高度大概在同一根水平線上。那根蠟筆在枕頭底下待了一夜之後，筆桿表面殘餘的體溫己經散乾淨了，只剩下剛從口袋深處拿出來時帶著的一層織物纖維的微絨質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