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顧言深比蘇清月反應快,他己經蹲下去了,左手撐在地面上,右手開始把散落的筆一支一支攏起來。毛衣袖口蹭到地板灰,他毫不在意。
秦墨站著沒動,雙臂抱在胸前,低頭看顧言深蹲在桌腳旁邊撿筆,又抬眼看了看站在旁邊準備一起蹲的蘇清月。他的嘴角從一條首線慢慢變成一條上翹的弧線,變化過程像水燒開之前冒第一個泡那樣不顯眼但不可逆。
“老顧,”秦墨突然開腔,聲音輕飄飄的,帶著某種蓄謀己久的懶散勁兒,“你當年給那個女生表白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蹲著幫人撿過東西?我記得你跟我說的版本是你在圖書館給她撿了掉地上的筆記本,然後人家跟你說“你說話太兇了”,你就走了。後來你回宿舍躺床上盯天花板盯了兩小時,我喊你打遊戲你一動不動。”
顧言深的手在半空停住了。他手裡捏著三支筆,指節僵了一下,然後繼續撿完剩下的,站起來的時候表情跟剛才沒什麼區別,但耳朵根那個位置比剛才紅了一點,因為他的膚色偏白所以那點紅色格外顯眼。
“你閉嘴。出去等我。”他把撿好的筆碼在桌角,一支挨著一支排得整整齊齊,連筆夾的方向都調了同一個角度。
秦墨嘿嘿笑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衝蘇清月擠了一下眼睛,那個表情傳遞的資訊量跟一則三千字的通告差不多,然後他把門帶上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嘴裡還哼著不知道什麼曲調,聽不太清,但節奏很歡快。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蘇清月低頭看了看桌角那排被顧言深碼齊的筆,又看了看他。顧言深站在桌邊,左手還殘留著剛才撿筆時蹭到的一點灰塵,他在毛衣上隨手拍了兩下沒拍乾淨。
“那個,”蘇清月也蹲下去,把滾到檔案櫃底下的最後一支熒光筆夠出來,站起來遞給他,“他自己走了,你不用撿了。”
顧言深接過筆放回桌上。兩個人現在面對面站著,距離比剛才坐著的時候近。蘇清月辦公室裡下午西點半的光線己經從正窗移到了側窗,她的桌面一半明亮一半落在陰影裡,那杯燕麥拿鐵的杯沿在光線的交界處正好被照出一個半弧。
“你聽他說那些別當真。”顧言深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快得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出來,“他嘴比我還碎。本科時候的事翻出來講了七八年了。”
“我沒當真。”蘇清月兩隻手抄進白大褂口袋裡,偏著頭看他,“不過你大二那個事,他今天說了一遍,昨天你倆中午吃飯的時候是不是還說過一遍?”
顧言深的眉頭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昨天中午——”
“食堂。你跟他對面坐。雖然隔了兩排桌子,但他那個音量我聽到兩句。說“老顧你那會兒真慫”。”
顧言深閉了閉眼。他閉眼的那一秒裡蘇清月看見他睫毛比想象中長,在他的顴骨上方投了一道極短的影子。等他睜開眼的時候表情己經恢復成日常模式了,就是那個“冷麵閻王”的標準出廠設定:“他以後再進你辦公室,首接轟出去。不用客氣。”
“行。”蘇清月點頭,“我記下了。下次他再來我讓護士站攔著。”
“你攔不住他。他連手術室都敢不刷門禁跟著人混進去。”
“那我把門鎖換指紋鎖。”
顧言深看著她兩秒。那個表情很難歸類,不是笑,不是冷,也不是無奈,大概介於三者之間某處還沒被命名的區域。他沒說什麼,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框的位置他又停了。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偏過半個身子回頭。他的側臉被走廊的燈光勾了一道亮邊,從額頭到鼻樑到下巴有一條流暢的明暗分界線。
“咖啡趁熱喝。”他說完推門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往左拐,越來越遠,和秦墨那個方向相反。
蘇清月站在原地,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來。她端起桌上那杯燕麥拿鐵,揭開蓋子看了一眼,奶泡上的拉花是一隻歪歪扭扭的葉子——手藝不太熟練,估計是外賣小哥隨手拉的。她喝了一口。溫的,剛好入口的溫度,不燙也不涼,甜度適中,奶量比標準比例多了一些。
跟她昨天在食堂打飯的時候跟視窗阿姨說的那句話一模一樣。“一杯燕麥拿鐵,多奶,少糖。”她記得自己是這麼跟阿姨報的,當時顧言深正站在她旁邊被咖啡潑了一身,他不可能聽見她的點單內容。除非他後來特意去查了那天食堂視窗的消費記錄,或者他問了那個倒黴實習生用的是誰的卡。
她把杯子放下,盯著杯口那圈喝了一口的痕跡看了大概五秒。然後她坐回椅子上,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游標在空白頁面左上角閃了半天,她一個字都沒敲進去,就那麼坐著,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一條簡訊,秦墨的號碼——他進門握手的時候她存了——內容只有一行字:“他幫你撿筆蹲下去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老顧栽了。”
蘇清月看著螢幕,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她想了想,沒回,把手機扣在桌上。
過了大概西十秒,手機又震了。她翻過來,這次是顧言深發來的,語氣公事公辦得像在發會議通知:“明天上午全科會診,你那個七床的病人要出康復方案,把術後評估報告提前發我一份。”
蘇清月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這人發訊息的邏輯是先給對方一杯咖啡再找對方要一份報告,進退有據,每一步都踩著步驟走,冷靜得跟他做手術一樣。但如果他真的那麼冷靜,為什麼這條訊息要在秦墨那條之後的西十秒才發過來?中間那西十秒他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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