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七點半,手術室那層樓靜得很。
走廊裡沒人。推車靠牆停著,蓋著藍色布單。燈管亮著,但只亮了一排,剩下那排暗著。消毒水的味道比平時淡了不少,通風口呼呼吹著風,把走廊盡頭的門簾子吹得微微晃。
蘇清月的腳步聲在空曠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楚。她沒穿白大褂,一件黑色薄外套配牛仔褲,帆布包斜挎在肩上。今天沒手術,她本來不用來醫院。但有個事兒她想了三天了,決定今天來當面確認。
器械室的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傳來金屬碰撞的細碎聲響。有人正往不鏽鋼托盤裡碼器械,鑷子碰鑷子、鉗子碰鉗子的聲音,頻率均勻,隔幾秒就響一陣,跟秒針的節奏差不多。
蘇清月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她透過門縫看見李敏的背影。李敏背對著門,彎著腰在整理器械櫃。短頭髮,白大褂裡頭穿了件灰色毛衣,袖口捲到了小臂。她拿著一把彎鉗在燈底下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擱進托盤裡,又拿起下一把。動作不快不慢,每個動作都穩。幹了十二年器械護士的人,手裡頭的活有一種磨出來的利索勁兒。
“李護士?”蘇清月敲了敲門框。
李敏轉過身。她看見蘇清月的時候沒驚訝,表情平得很,只是把手裡那把首鉗放下來,拿塊紗布擦了擦手指尖。“蘇醫生?今天沒手術啊。”
“來查一下上週那臺介入的器械記錄。”蘇清月走進器械室。這房間不大,三面牆都是不鏽鋼架子,上面碼著一層一層的滅菌盒和托盤,角落裡一臺消毒櫃正在執行,綠燈亮著。中間一張長條桌,鋪了藍色桌布,上面攤著七八把正在清點的器械。蘇清月繞到桌子另一側,在靠牆的一把圓凳上坐下來。“順便想跟您說聲謝謝。”
李敏擦手的動作停了。她手裡那塊紗布捏在指尖上,舉在半空沒動。隔了兩三秒她才把紗布放回桌上的回收筐裡,轉過身來面朝蘇清月。“謝什麼?”
蘇清月沒繞彎子。她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李敏的眼睛。李敏跟她對視的時候目光沒有閃避,那種對視的方式很坦然。“論壇那個帖子,是您寫的吧。”
器械室裡安靜了。消毒櫃的綠燈在角落裡發出一聲很輕的“滴”然後繼續運轉,通風口的風聲還在均勻地吹著。李敏把手裡的器械放下,在桌子上排整齊,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拉了對面的另一把圓凳坐下來,圓凳的金屬腿在瓷磚地板上蹭了一下。
“你怎麼看出來的?”李敏問。她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笑意,那種笑不是客套,是一個老師看見學生答對了附加題之後露出的那種“還行”的表情。
蘇清月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胳膊肘撐在桌沿。“第三段。那一段寫導絲穿繞異常血管時候的角度和技巧,我回去又看了那個帖子的原文,那段描述的精細程度,站主刀位寫不出來,站一助位也寫不出來。只有站在器械臺旁邊、全程盯著操作者手部動作的器械護士才能捕捉到那些細節。”
“還有呢?”
“還有那天手術結束之後,您跟裝置科打過一個電話。值班記錄上有顯示,時間對得上。您問他們那臺機器的檢修記錄,問上週五是誰調的引數。這個資訊普通人不會去查。”
李敏笑出了聲。她笑的時候眼睛彎下去,眼角的皺紋往兩邊撇開,整張臉柔和了不少。“你們這些年輕醫生啊,一個比一個精。我在律和幹了十二年了,頭一回被新來的醫生當面拆穿。”她搓了搓自己的手指,那些指關節比同齡人的要粗一些,是常年握器械磨出來的。“帖子是我寫的。發帖那臺電腦是護士站的公用機器,我想過用自己賬號發,但那樣目標太明顯。公用電腦查IP也只能查到樓層查不到具體是誰,就算周強猜到是我,他沒有證據。”
“您是在幫我警告周強?”
李敏沒有首接回答。她站起來走到器械櫃前,從第二層抽屜裡拿出一本舊得發黃的筆記本翻開,裡面夾著一張照片。她把照片遞過來。蘇清月接過去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排人站在手術室門口拍的集體照,前排坐著幾個穿深色西裝的男醫生,後排站了十幾個穿白大褂的護士和住院醫,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是七年前。
“這個人,”李敏伸出食指點了點照片前排中間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姓楊,七年前是律和神外科最年輕的主治。手術做得好,論文也發得多,院領導很看重他。後來周強來了,兩個人競爭科室副主任的位置。周強用了半年時間,把楊醫生的三臺手術”故障“翻出來做了文章,說操作不規範、術後併發症比例超標。楊醫生扛不住壓力,調去了下面的一家區醫院。走的那天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李姐,這醫院的手術檯是乾淨的,但管理臺不乾淨。””
李敏把照片收了回去,夾回筆記本里,把本子重新放進抽屜。“七年了。每年周強的述職報告底下都有人投匿名反對票,但沒人敢站出來正面槓。他搞走楊醫生之後在科室裡紮了根,沒人動得了。”
蘇清月沒說話。她看著李敏合上抽屜的動作,那隻手的手指在抽屜沿上停了一拍才抽回來。
“所以您看見我來了,”蘇清月的聲音低了一點,“發現我也是那種“手術做得好、可能擋周強的路”的人,就選了站我這邊。”
李敏轉過來坐下。“不是幫你。”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指關節正對著蘇清月,“我在這家醫院幹了十二年,見過的醫生比你看過的病人還多。好醫生被擠走的戲碼我不想再看第三次。你來了十天就動了他們的蛋糕,把周強逼到去找外援、搞機器故障、讓關係戶來給你下套,那我當然要站你這邊。”
“那照片也是您拍的?”
“照片不是。”李敏搖頭,表情認真了一些,“我只會寫帖子。寫文字我擅長,跟蹤拍照那種事情我不幹。而且那三張照片的拍攝水平比我高多了——角度、光線、構圖,全是專業的。”
“您知道是誰拍的?”
李敏看著她。那個眼神里面有東西。蘇清月跟她對視了幾秒,沒有從裡面讀出答案,但讀出了一些別的——李敏知道是誰,但她不打算說。
“蘇醫生,”李敏站起來,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皺,“律和醫院比你想的複雜。有人站你前面,就有人站你後面。至於是誰——”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蘇清月一眼,眼角的皺紋聚了聚,“你慢慢猜。猜對了,自然有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