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晨會結束的時候，走廊裡堵得走不動。
護士們從各個方向冒出來，端著病歷夾的、推著治療車的、剛從更衣室換好衣服出來的，全擠在神外科辦公室門口那條過道上。蘇清月抱著病歷從會議室出來，一抬頭撞上三雙亮晶晶的眼睛。
“蘇醫生早！”三個護士站成一排打招呼，聲音整齊得跟排練過似的。
蘇清月點了點頭：“早。”
她往前走。那三個護士沒動，目光越過她的肩膀往她身後飄。蘇清月身後兩米遠，陸子謙正抱著資料從走廊拐過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米色的薄毛衣，領子翻得整整齊齊，頭髮比上週短了一點，整個人從走廊那頭的白牆前面走過來的時候，像那種咖啡廳廣告裡會出現的照片。
“蘇醫生，”陸子謙快走兩步追上來，呼吸稍微有點急，手裡那摞資料最上面那張紙邊角被風吹得捲了一下，“下午那個兒科會診您參加嗎？”
“參加。”
“那一起吃飯吧？食堂新開了個視窗，聽說煲仔飯做得不錯。我上午門診看到十一點半，正好趕得上。”
“行。”
兩個護士對視了一眼。那個眼神的交流速度比摩斯電碼還快，瞳孔放大的幅度幾乎同步，然後兩人同時低頭，手指己經在白大褂口袋裡瘋狂劃拉手機螢幕了。第三個護士沒掏出手機，但她用一種勻速轉頭動作左右看了一下確認沒人注意，然後默默往走廊牆壁那邊靠了半步，讓自己更近地聽到蘇清月和陸子謙接下來的對話。蘇清月己經走遠了，陸子謙跟在她旁邊，兩個人還在說著什麼，聽不太清，但陸子謙偏頭看蘇清月的時候那道弧線在走廊光線下被拉得很長。
蘇清月走遠了之後，三個護士湊在一起，手機螢幕的光把她們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第一個護士打了一行字發到科室群裡：“臥槽陸醫生約蘇醫生吃飯了蘇醫生答應了！”第二個護士補了一句：“他們什麼時候這麼熟的？上週兒科會診的時候認識的吧，陸醫生那個性格跟誰都能混熟。”第三個護士盯著手機看了幾秒，冒出一句關鍵問題：“關鍵是蘇醫生答應了！她跟顧主任吃飯什麼時候答應過？”第一個護士翻了個白眼：“顧主任約過她嗎？”“上次食堂不是夾了排骨嘛！”“那也算約飯？夾完就走了。”
“所以不算啊！”第二個護士一拍大腿，“顧主任那叫投餵，不叫約飯。”
三個人沉默了一秒，然後同時開始打字。新的帖子在論壇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刷新出來，標題一個比一個勁爆：《神外蘇醫生×兒科陸醫生：溫柔組的春天到了？》跟帖第一條是“我先嗑為敬”；有人追了個帖子叫《理性分析：蘇醫生跟陸醫生的適配度》，裡面列了一張對比表，把“外冷內熱”和“從頭暖到腳”的匹配度用星號標註了；還有個更狠的，標題寫著《有人統計過陸醫生今天看蘇醫生幾次嗎？我數了，七次》，底下一群人回“樓上你是做田野調查的嗎”“求首播”“求計數器連結”。
林笑笑坐在蘇清月辦公室裡，手機螢幕上這些帖子翻了一頁又一頁。她的表情從“哦”到“啊”到“嗯？”再到“等等”層層遞進，最後變成一臉凝重地抬起頭看著蘇清月。蘇清月正在電腦前面打字，對論壇上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師姐，”林笑笑的語氣嚴肅得像在做術前談話，“你跟陸醫生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蘇清月眼皮都沒抬，手指繼續在鍵盤上敲著下午會診要用的資料。
“他約你吃飯！你答應了！”林笑笑把手機舉到她面前晃，螢幕上正好是那個“七次”的帖子，底下有人己經跟帖數到第九次了。
“吃個飯而己。”
“跟顧主任你怎麼不吃？”
蘇清月的手指停了。她轉頭看了林笑笑一眼，表情認真得像在查房時核對用藥劑量：“顧言深什麼時候約過我？”
林笑笑被問住了。她張了張嘴，努力在記憶裡翻找證據，腦子裡浮現的全是食堂那張桌子底下捱得很近的鞋和“吃不完”的排骨。“上次食堂——”
“那叫約？”蘇清月轉回去繼續打字，“他夾了塊排骨就走了。全程沒跟我說超過五句話，說的還是“吃不完”和“幫我解決”。”
林笑笑張著嘴，想說“那怎麼不算約”，但話到嘴邊又發現確實沒法反駁。那種連“吃飯嗎”“幾點”“吃什麼”這種基礎流程都沒有的互動，按社交禮儀確實算不到“約”的範疇裡去。她把嘴閉上了。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她把那個首覺先存在腦子裡，等以後證據更多了再翻出來用。
當天下午十二點半，食堂新開的煲仔飯視窗前排了二十個人。蘇清月和陸子謙排在隊伍中段，陸子謙端著托盤，蘇清月站在他旁邊看視窗上方的選單牌。排到他們的時候陸子謙點了兩份臘味煲仔，又加了一份窩蛋，轉頭問蘇清月“要不要加辣”，蘇清月說“微辣”，他跟視窗阿姨說“一份微辣一份不辣”。
兩個人端著煲仔飯找了一張靠牆的小桌子坐下來。桌子不大，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放了各自的飯煲和一碗公湯。陸子謙把窩蛋那份推給蘇清月，自己留了不辣的。他拿勺子把煲仔飯拌勻了，鍋底的鍋巴被翻上來發出細微的脆響。
“蘇醫生，上週您那臺手術的術前評估方案能發我一份嗎？”陸子謙一邊拌飯一邊抬頭看她，語氣很自然，“兒科最近收了一個類似病例，腦部佔位位置差不多，我想參考一下術前評估的那套流程。”
“可以，回頭發你郵箱。你把病例號給我一下，我順便把術中注意點也寫幾句。”
“好嘞謝謝。”陸子謙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嚥了，然後又抬起頭，“對了，您跟顧主任是不是不太對付？我上週在走廊碰見你倆碰面，你走過去了之後他站那兒看了你背影好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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