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黎是被消毒水嗆醒的。
眼皮像被膠水粘住,她努力掀開一條縫,看見慘白的天花板,一盞日光燈嗡嗡地響,光圈裡飛著一隻困住的小蟲。
她想抬手揉眼睛,右手卻沒動。
她又試了一次。那感覺很奇怪——像是大腦發出了指令,但訊號在半路斷了,什麼都沒有抵達。
麻醉還沒完全退,意識像沉在水底,她慢慢扭過頭,看見自己的右肩裹著厚厚的紗布,紗布往下,是平的。
沒有手臂。沒有手。什麼都沒有了。
安黎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久到監護儀上心率數字悄悄往上爬。
母親的臉突然出現在視野裡,眼睛紅腫,嘴唇在動,但聲音像隔了一層水。安黎聽不清。她只盯著母親的嘴型,一遍一遍,終於辨認出那兩個字:
“沒事。”
安黎閉上眼。
走廊裡傳來父親的腳步聲——她認得那雙鞋,走路右腳比左腳重一點,是常年坐辦公室落下的毛病。父親推門進來,身上還穿著那件深藍色夾克,袖口沾著泥,大概是從車禍現場首接趕來的。
他站在病床邊上,嘴唇翕動了兩下,最終只擠出一句:“交警說……對方全責。”
母親背過身去擦眼淚。
安黎開口想說什麼,喉嚨幹得像砂紙,只發出一聲破音的嘶啞。父親慌忙端起床頭的水杯,拿勺子喂她,手抖得水灑了一半,打溼了她肩頭的紗布。
冰涼的液體滲進傷口邊緣,安黎終於真正疼了一下。她低頭看自己的右肩,紗布下面隱隱透出淡粉,那裡本該有一隻手臂,有一顆掌心有痣的右手,食指因為常年握筆磨出薄繭,小指內側有一道小時候被書頁割傷的舊疤。
全沒了。
她突然想起昨天下午,還在家收拾行李。行李箱攤開在床尾,她蹲在地上疊T恤,嘴裡哼著歌,手機放在枕頭邊,螢幕上是大學新生群的訊息,有人發了一張宿舍照片,問她“選上鋪還是下鋪”。
她回覆:“下鋪吧,方便。”
那時候她的右手正把一件白襯衫折出筆首的邊角。
監護儀忽然發出短促的提示音,護士推門進來,看了一眼數字,低聲說:“心率有點快,讓病人儘量放鬆。”
母親攥住安黎左手,十指交握,那隻手冰涼潮溼,因為常年做家務而粗糙。安黎卻覺得燙。
她張了張嘴,這次終於發出聲音,很輕,像紙片落地:
“……幾號了?”
“8月28號。”父親說。
安黎閉上眼。三天後,本該是她去大學報到的日子。宿舍號是404,下鋪,靠窗,她特意選了那個位置,因為窗外有一棵銀杏樹,秋天會落一地金黃。
現在那棵銀杏樹跟她再也沒有關係了。
母親出去買粥了,病房裡只剩下父親。他坐在床邊塑膠凳上,兩隻手搭在膝蓋,指關節發白,眼睛盯著地面某一處。安黎忽然注意到,父親的頭髮比上個月白了很多,不是慢慢白的,是一片一片地白。
她還沒想好說什麼,父親開口了,聲音很穩,穩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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