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裡的女人低頭掃了一眼那張紙，目光在“周遠航”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影印件推了回來，手指壓著紙邊，像怕它被風颳走。
“社保局不能查這個。你要調事故相關的材料，得去交警隊事故科，帶上本人身份證和案件編號。”
安黎沒有爭辯，只是把影印件摺好放回檔案袋裡，說了聲“謝謝”，轉身準備走。
就在她轉過身的那一瞬間，旁邊的柱子後面有個人往前邁了一步，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安黎？”
那個人穿著黑色外套，裡面是一件灰色圓領衫，看起來二十出頭，頭髮有些長，被手撥到耳後。他的臉型和周遠航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下巴更窄，顴骨更高，眼睛深褐色，比一般人要暗一點，像盛著一層沉澱過的茶水。
安黎停住了。她左手拿著檔案袋，沒有放下，也沒有收緊。
他看著她，說：“我姓周。周遠航是我哥。”
大廳裡依舊人來人往，叫號聲在頭頂響了一下，又被淹沒在人群的細碎交談裡。安黎和他之間隔著一道斜斜的光柱，那道光照著他黑色外套的肩線，也照著她左手裡那隻檔案袋的封口。
“你想幹什麼？”安黎問。
“我不知道。”周遠航的弟弟說。他笑了一下，沒有笑意，“我哥去年出了車禍之後就不見了。家裡找不到他，電話也打不通。我去交警隊查過，說是事故己經結案了，賠償由保險公司處理。但我哥這個人從來不會不接我媽的電話，他在外面欠了那麼多錢，每個月都會打電話報平安，唯獨出了那件事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安黎安靜地聽著。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偏慢，像是在給什麼東西拆包裝紙，一釐米一釐米地拆。
“我查到你爸的公司和我哥的關係，”他接著說，“我也查到那輛車出事之前修過。但我沒有證據，找不到人，什麼都沒有。”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安黎空蕩蕩的右肩上，又迅速移開。
“我今天來社保局是想查我哥最後一份工作的社保記錄。他辭職之後去了哪裡，有沒有新的單位繳納過社保。如果有，我就順著那條線找下去。”他看著安黎，“你來查的，是同一件事吧。”
安黎沒有回答。她左手抓著檔案袋，指節微微收緊，感覺到塑膠袋邊緣的壓痕硌著掌心的紋路。
“你知不知道你哥和誰走得最近？”她問。
那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某一根線頭遞出去。
“……有一個開修車廠的，姓王。我哥出事之前經常去他那裡修車。”他停了一下，“但他不承認做過任何事。我去找過他三次，三次都被擋在門外。”
安黎聽完，把檔案袋換到左手心。
“電話給我留一個。”
那人從黑色外套口袋裡掏出一隻舊手機，按了兩下，把螢幕轉向她。上面是一個電話號碼，安黎掃了一眼，記住，點了點頭。
“我叫周遠平。”他說，“你查到任何線索，可以告訴我。我查到了，也會告訴你。”
安黎說：“好。”
她轉身朝輪椅走過去，左手按住椅背，慢慢坐下去。母親從角落的椅子上站起來，走過來推她，沒有說話。輪椅經過周遠平身邊的時候，安黎側過頭看了一眼他的鞋——白色運動鞋，鞋面很舊，邊沿己經磨出了毛邊。
電梯門合上，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向下跳動。安黎低頭看著自己左手裡那隻透明的檔案袋，裡面幾張紙疊在一起，像一層薄薄的盾。
母親推著她走出社保局大門，外面的天是灰色的，雲壓得很低，沒有下雨，但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快要落雨的氣味。
“媽，”安黎說，“我想去一趟修車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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