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醫生。”蕭回把嗓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兒老帝都人那種“露了怯”後的心虛,“您這問的。我這還沒做檢查呢,您怎麼跟在我後脊樑裡裝了監控頭似的?”
他這會兒哪還有剛才侃大山的那股子貧勁兒。
那些症狀,那後背突然躥上來的電擊感,那彎腰繫鞋帶時猛地一陣天旋地轉,還有最近踩剎車時,那條左腿偶爾傳來的極其輕微的遲滯感。
他誰都沒說過,至少沒有說的那麼細!
跟老婆說吧,怕家裡那口子跟著瞎擔驚受怕;跟醫生說吧,他都去過幾家醫院了,專家門診的號都掛了一堆,可每次進了診室,專家頭都不抬地開一堆單子,等他跑斷腿把片子拍回來,人家只盯著電腦螢幕瞅兩眼,就把片子甩回來。
“沒事,血管挺通暢,心臟也挺好。”
“可能就是歲數到了,或者是有點焦慮。”
“回家歇著去吧,少抽菸。”
蕭回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那種查不出來的怪病,或者是真的有些焦慮了。
可現在。
蘇弋伊這幾個輕飄飄的問題,順著他那些隱秘的疼處,精準地豁開了個口子。
“蘇醫生。”蕭回坐著身體,往前湊了湊,眼神里帶著點急切,“您是不是看出我這兒出什麼大岔子了?您首說,我這人抗造。”
蘇弋伊並沒順著他的話往下接,她合上本子,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蕭大哥,我是來查房瞭解病史的。”
她站起身,白大褂的下襬隨著動作晃了晃,“您剛才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具體的情況,得等下午馬主任把您的檢查單子過一遍,他會跟您細談。”
蕭回急了,也跟著站起來,“別啊,蘇醫生,您再給透兩句。我這心裡現在跟揣了個兔子似的。那幫專家都說我沒病,您這問的,我怎麼覺得自己這命都快懸在褲腰帶上了?”
蘇弋伊對他笑了一下,柔聲寬慰道,“放寬心,都在醫院了,還怕什麼?而且這不是有馬主任在嘛。”
她沒再給他糾纏的機會,安慰幾句就轉身向隔壁床走去。
蕭回呆了半晌,低頭瞅瞅手上的橘子,突然覺得這橘子一點兒都不甜了,心裡突然從未有過的慌。這個年輕女醫生,話不多,眼神也不兇,可被她盯著的時候,蕭回總覺得自己那層皮肉像是被看透了,骨子裡那點不舒服,全攤在了陽光底下。
蘇弋伊沒回頭,她現在的目標是隔壁床。
老太太是退休教授,叫周雲愛,這會兒人己經醒了,正靠在床頭上。她老伴兒魯恩禮在那兒拿著個保溫杯,試了一遍又一遍的水溫,動作笨拙得要命。
“周老師。”蘇弋伊走過去,眉眼柔和了一些,“今天感覺怎麼樣?胸口還悶嗎?”
“不悶了,醫生。”周雲愛拉過蘇弋伊的手,老人的手心有些枯瘦,但很暖,“你就是今天上午跟著馬主任查房的那位蘇醫生吧?長的真俊啊!”
魯恩禮在一旁梗著脖子,眼神里多少有些不信任。他打量著蘇弋伊那張過分年輕的臉,壓低聲音對周雲愛嘟囔,“怎麼是這種小年輕?馬主任呢?”
蘇弋伊沒生氣,這種場面,她見得多了。在醫院這地方,有時候年輕可不是一個好事兒。病人家屬的戒備,往往是源於對未知的恐懼,以及對年輕人的不信任。
“魯叔,您放心。”她轉過頭,語氣誠懇且耐心,“馬主任這會兒正在研究周老師的手術方案。我是馬主任的助手,後續周老師的管床醫生,以後在病房的用藥和監護都由我負責。我過來是想再確認一下,周老師今天早起後,有沒有覺得後腦勺那一塊兒發沉?”
周雲愛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有那麼點,我還當是枕頭沒枕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