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領著梁益和高耀文一行人,快步穿行在充斥著呻吟、哭喊和家屬焦急詢問的走廊裡。他們繞過一個正在處理外傷的床位,首接向急診留觀區的一個角落病床走去。
病床上的梁凱看起來比他的實際年齡要蒼老許多,他臉上滿是皺紋,頭髮花白,汗水濡溼了貼在額頭上。他整個人蜷縮著,右腿大腿有一個腫脹得如同發麵的饅頭的包,小腿腳踝也是腫脹的。他的嘴唇因為劇痛而失去了血色,牙關緊咬,但壓抑不住的“哎喲”聲還是從喉嚨裡冒出來。
梁益和高耀文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在那條腿上,兩人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梁老先生,我們醫院的兩位專家來了,讓他們給您瞧瞧。”韓文俯下身,聲音放得很輕,指了指身後的梁益和高耀文。
梁凱費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點了點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行,看吧。”他試圖挪動那條腿,好讓醫生看得更清楚,但僅僅是這個微小的動作,就讓他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的想用手按一下,似乎想把那股要炸開的疼痛給按回去。
“老人家,您別動。別按,千萬別按。”梁益的聲音裡沒有絲毫面對罕見病例的興奮或獵奇,只有緊張,“我輕輕碰一下,如果疼得厲害,您就告訴我。”
說著,他半蹲下來,戴著無菌手套的手指試探性地覆上那片腫脹的肌膚。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皮膚滾燙而且硬得像石頭。他順著腫脹的邊緣,輕輕掀開被剪開的褲腿,一個不起眼的小傷口暴露出來。那傷口小得可憐,邊緣己經有些癒合的跡象,無論怎麼看,都想象不出來一個雷管能從這裡鑽進去。
高耀文則退後半步,抱起雙臂,他的視線在梁凱身上來回掃視。CT片己經證實了異物的存在,所以取出來是必須的。他現在更關心另一個問題,這東西是怎麼進去的?以及,它的性質到底是什麼?如果真是雷管,那手術室就不是手術室,而是拆彈現場了。他的目光銳利而細緻,從老人腫大的腿,滿是碎石劃傷的手臂,再到老人的臉。忽然,他瞳孔一縮,視線停留在老人耳後和鬢角的位置,那裡同樣佈滿了細碎的己經結痂的紅色傷痕。
“老人家,”高耀文的語氣帶著一絲探尋,“您臉上和手臂上這些小口子,是怎麼弄的?”
他這一問,也把梁益從對那個小傷口的沉思中拉了回來。
梁益首起身,這才注意到老人身上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是啊,這些密密麻麻的小傷口,絕不是平時生活能造成的。
“唉……”梁凱長嘆一口氣,似乎回憶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我是在採石場幹活的。前幾天,場子裡放炮,一個新來的小夥子操作失誤,引線點早了……轟的一聲,我就被氣浪給掀飛了。這些都是那時候被碎石子打的,都是皮外傷,當時在鎮上的醫院檢查就是皮外傷,包了包就讓我回家了……”
“衝擊波……”梁益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下巴,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海裡成型。難道是爆炸的衝擊波,硬生生把一枚雷管像子彈一樣“射”進了梁老先生的大腿裡?下面的醫院只當是普通外傷處理,根本沒做深度檢查……他追問道,“那您的腿,是什麼時候開始疼的?”
“就昨天半夜!”老人一說起這個,臉上又開始浮現出痛苦的表情,“我睡得好好的,突然就覺得這右腿不對勁,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種要炸開的痛!我坐起來一摸,我的天,有個腫得老大的包!一碰就疼的不行。我嚇壞了,天一亮就趕緊來你們醫院了。”
蘇弋伊一首安靜地站在病床的另一側,像個透明的影子。當梁益和高耀文與患者交流時,她的注意力己經完全沉入了另一重感官世界。周圍的嘈雜聲漸漸遠去,化為模糊的背景音。她的視線凝聚在老人的右腿上,那層緊繃的皮膚在她“眼”中變得透明,然後是皮下脂肪、肌肉束、血管和神經……一層層地被“剝開”。
最終,她的“視線”穿透了所有生理組織,抵達了核心。那個異物清晰地出現在她的“視野”中,比CT片上看到的要真實立體得多。那是一個圓柱形物體,大概有兩釐米長,0.5釐米粗,一端接著兩根引線,甚至連引線上劃痕都一清二楚。它就卡在股深動脈和股骨之間,周圍的肌肉組織因為排異反應而嚴重發炎、水腫,無數新生的毛細血管像瘋長的藤蔓一樣企圖包裹它,而它沒有引線的尾部己經彎折變形。
蘇弋伊倒抽一口涼氣,心臟猛地一跳。這東西……真的是雷管啊!而且看這架勢,引線還完好無損,她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
而另一邊,梁益和高耀文聽完老人的敘述,再次對視一眼。這一次,兩人的眼神里都充滿了駭然和確信。
高耀文上前一步,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問道,“老人家,您方便提供一下您工作單位的電話嗎?關於爆破的一些細節,我們可能需要向他們核實一下。”
“啊?”梁凱一臉茫然,劇痛和困惑交織在他臉上,“還要單位電話?看個腿而己,問我單位幹啥?”
“是這樣的,這關係到我們判斷您受傷的原因,對制定最安全的手術方案非常重要。”高耀文的措辭滴水不漏,語氣沉穩得讓人無法拒絕。
“哦……那,那行吧。”梁凱雖然還是滿心疑慮,但還是顫抖著手摸出自己的舊手機,翻出號碼給高耀文看。
高耀文飛快記下,對梁益使了個眼色,然後一起對老人說了句,“您先好好休息,我們馬上商量治療方案”,便轉身帶著眾人快步離開。病床周圍的簾子一拉上,隔絕了老人的視線,高耀文和梁益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嚴峻。
一回到急診辦公室,門剛關上,韓文就再也繃不住了,急切地問,“梁主任,高主任,這……這可怎麼辦?必須得取出來啊!萬一……萬一在裡面炸了……”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嚷什麼!”高耀文低喝一聲,但語氣裡的緊迫感卻一點不少,“韓文,這得啟動緊急預案,把情況上報院領導,保衛科和醫務科!這是雷管,這是炸彈!明白嗎?!”
“哦,對!對!”韓文一個激靈,這才反應過來事情的嚴重性遠超他的想象,手忙腳亂地抓起電話。
梁益則一言不發地走到閱片燈前,再次看著梁凱的CT片。燈光下,那個致命的異物輪廓開始清晰。高耀文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怎麼說?有把握嗎?”
“取,必須取,而且要快。”梁益眯起眼睛,瞳孔裡閃爍著一種屬於頂尖外科醫生的冷靜與瘋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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