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老師,您知道,我想走外科這條路。想當一個好外科醫生,解剖是地基,地基必須打得比所有人都牢。”
韓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所以,只要一有空,我幾乎都泡在學校的解剖室裡。老師們都說我瘋了,說我一個才大二的學生,比那些專攻解剖的研究生待的時間都長。”蘇弋伊的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弧度,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但是,標本是死的,是靜止的。而病人是活的。我想真正‘看’懂活人,就必須吃透影像。”
“學校裡所有能蹭的影像學課程,我一節不落地去聽。下了課,我就抱著那些經典的圖譜,什麼《奈特人體解剖圖譜》、《格氏解剖學》,翻來覆去地看,把每一張二維的圖,都在腦子裡想辦法變成三維的。”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空曠的辦公室裡。
“後來,我在骨科輪轉的時候,認識了一位給醫院做三維建模的工程師。他看我對著CT片子發呆,就教了我一些基礎的三維建模。怎麼把那些斷層的影像資料,在電腦上重新構建成一個可以旋轉、可以拆分的立體模型。”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更精確的語言。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韓老師……就好像是,我的大腦被強行安裝了一個新的程式。練得多了,看得多了,慢慢地,我好像就不再需要電腦了。”
“現在,當我看到一張CT或者核磁的片子,那些黑白的影像在我腦子裡,會自動組合,自動渲染,變成一個立體的、透明的器官模型。然後……最關鍵的是,當我再看到這個病人的時候,我腦子裡的那個三維模型,會自動地……‘貼’到他身上去。並且,我腦子裡的那個三維模型會根據我看到的、他真實的體態、呼吸的起伏做細微的校正和匹配。”
她抬起手,在自己腦子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描繪一個只有她腦海裡的世界。
“所以……我在看老先生的CT片的時候,腦子裡就開始構建他肺部血管的模型,當我看到造影的時候,老人的狀態,導管的走向,我就覺得違和,我腦海裡老人的肺部血管的模型就矯正了,發現那個該死的、藏在病灶後面的小動脈。所以,您操作導管的時候,我腦子裡的三維模型和螢幕上的影像一對照,我就知道,您快要錯過了。”
一番話說完,蘇弋伊自己都覺得有些口乾舌燥。
她緊張地看著韓娜,手心裡的汗把褲縫都浸溼了,但她的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閃躲和心虛。
因為這套說辭,在過去的無數個日夜裡,她己經對自己演練了千百遍。她不是胡說,三維建模這個事情,她確實會,己經學了很久。
她必須先說服自己,然後,才能用這種近乎“真實”的謊言,去說服別人。
韓娜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就那麼定定地看著蘇弋伊,眼神里是震驚,是審視,是難以置信,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聲悠長而複雜的嘆息。
“人體影像三維空間重構……大腦內匹配校正……”她低聲重複著蘇弋伊話裡的關鍵詞,像是在品味一道極其複雜的難題。
她見過天才,見過那些過目不忘、舉一反三的醫學奇才。但像蘇弋伊這樣的……她聞所未聞。
這不是簡單的聰明或者努力就能解釋的。
把無數枯燥的二維斷層影像,在大腦中瞬間處理成一個精準的、動態的三維空間,這需要何等恐怖的空間想象能力和計算能力?
這根本不是能力。
這是天賦。
是老天爺硬塞到你手裡的,別人求神拜佛都求不來的,獨一無二的天賦。
韓娜的身體向後靠去,整個人都陷進了椅背裡。她看著眼前這個身形纖細、臉上還帶著學生氣的女孩,突然覺得,自己之前對她的所有認知,都被徹底推翻了。
她為什麼能在骨科得到梁益那個吹毛求疵傢伙的認可,到現在還在不遺餘力的想提前頂下小蘇?
她為什麼能被郭主任或者說院長特殊關照,時刻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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