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弋伊合上最後一份病程記錄,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站起身,走向白班交接臺。
“李醫生,今天夜班要辛苦你了。”蘇弋伊的臉上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至於疏離。這是上輩子在日復一日的高壓工作中,被反覆打磨出的職業表情。
她將手裡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白班醫生留下的交班本遞了過去,紙張的邊緣因為反覆翻閱,己經微微卷起。
李醫生是個三十出頭的男醫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揉了揉眉心,接過本子,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嘴角扯出一絲無奈的笑容,“還行,我習慣了。死不了。倒是蘇醫生你,外科生在內科第一晚值大夜,可得把神經繃緊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話鋒一轉,那僅存的一點鬆弛感瞬間消失,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彷彿換了一個人,“幾個重點我跟你說一下。32床的老萬,年紀大,晚上睡覺呼吸道分泌物一多就容易咳嗽。他老伴兒有點‘玻璃心’,一聽咳嗽就緊張得不行,你記得多安撫兩句,有時候安撫家屬比治療病人還重要。還有15床那個慢阻肺,他那個肺功能,基本上就是靠機器吊著一口氣,夜間如果看到他呼吸費力,輔助呼吸肌都用上了,聽診有痰鳴音,別猶豫,吸痰指徵一齣現,立刻讓護士處理,晚一分鐘都可能出事。”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交班本上逐一指出重點,甚至把一些不穩定的指標變化和可能出現的併發症都詳細交代了一遍。
蘇弋伊則聚精會神地聽著,手裡握著筆,不時在自己的本子上補充著要點。李醫生交代的不只是病情,更是經驗,是無數個不眠之夜裡,用教訓和冷汗換來的“戰地筆記”。他甚至連一些難纏病人家屬的性格特點、溝通雷區都一併提點到了,這讓蘇弋伊心底劃過一絲暖流。在這個人命關天的地方,一個前輩最真誠的善意,莫過於此。
“危重症患者主要集中在特護病房,其中6床的魏女士,氣管插管後呼吸機輔助通氣,她的肺部感染情況這兩天有所好轉,但仍需密切關注痰液性質和引流量,尤其夜間,翻身叩背要到位,防止墜積性肺炎。12床的心衰病人,夜間是最容易出現急性心衰的,一旦出現端坐呼吸、大汗淋漓等情況,第一時間通知我。”李醫生說完,又拿起一份最新的檢查報告遞給蘇弋伊,“這是魏女士今天的血氣分析,指標還算穩定,但不能掉以輕心。”
蘇弋伊接過報告,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將其夾入交班本。她心裡清楚,每一句話背後,都可能是一個病人的安危。
“都記下了,李醫生,謝謝您。”蘇弋伊鄭重地點了點頭。
李醫生擺了擺手,看著蘇弋伊那張雖然因為年輕而略顯稚嫩,但眼神里卻沒有絲毫慌亂的臉,忽然有些感慨。
他抬手,拍了拍蘇弋伊的肩膀,帶著一種無言的鼓勵,“說什麼謝,應該的。都是一個戰壕裡的兵。我晚上在值班室休息,有任何拿不準的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別自己硬扛。”
送走了李醫生,蘇弋伊又跟值夜班的護士長對接了一下,確認了夜班人員配置和應急流程。當一切交接完畢,時間己經接近七點半。
夜,正式開始了。
蘇弋伊沒有像其他醫生一樣,立刻躲回辦公室。她拿著那本沉甸甸的交班本,開始進行她的第一次“夜巡”。她要親自走一圈,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每一個重點病人的狀態,這會讓她對接下來的漫漫長夜,心裡更有底。
她先去了特護病房,這裡住著的都是病情最危重、需要密切監護的患者。
她腳步輕緩地走進病房,避開了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地方。一間間病房,她只是走到床邊,目光快速掃過患者的生命體徵監護儀,確保各項資料都在正常範圍。她的眼神敏銳,即使隔著一層病號服,也能“看”到那些插在患者身上的管路是否通暢,固定是否牢靠。
在6床魏女士的病房外,她隔著玻璃窗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看到魏女士雖然深陷昏迷,但呼吸平穩,呼吸機的管路沒有扭結。她注意到魏女士的表情有些微的煩躁,身體似乎想動,卻又被束縛著。
蘇弋伊的心底湧過一絲不忍與憐憫,她知道,對於這些重症患者而言,活著本身,就是一場酷刑,但理智又迅速將這絲情緒壓了下去。作為醫生,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確保一切監護到位,為患者的生命爭取更多的時間。
她推開病房門,輕聲走到床頭,先是檢查了一遍呼吸機的引數和管路,又伸手,輕輕地將魏女士額角的碎髮撥開,擦了擦她額頭冒出的細汗。然後她轉身,看向陪護的家屬,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您好,我是今晚值班的蘇醫生。”她的聲音很輕,卻充滿力量,“魏女士目前情況平穩,我會密切關注。晚上有任何您覺得不對勁的地方,隨時按呼叫鈴,護士會第一時間通知我。”
魏女士的丈夫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似乎是想對蘇弋伊笑一笑,但臉上的肌肉早己僵硬,只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他輕輕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的“謝謝”。
蘇弋伊沒有再多說什麼,言語的安慰在巨大的悲傷面前,總是顯得蒼白無力。
她又去了12床心衰病人的病房,同樣檢查了監護儀,並和陪護的家屬簡短溝通了幾句,叮囑他們注意病人的尿量和呼吸變化。
最後,她來到了32床萬伯的病房。
病房裡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光線柔和。萬伯己經睡著了,呼吸聲雖然有些粗重,但還算均勻。他的老伴兒,一個看起來有些清瘦的阿姨,正襟危坐地守在床邊的陪護椅上,手裡捧著一本書,但眼神卻有些渙散,顯然也己經睏倦不堪。
“阿姨,您好,我是今晚值班的蘇醫生。”蘇弋伊走到床邊,聲音放得更輕了,朝萬伯的老伴兒點了點頭,“萬伯現在情況還穩定,您晚上要是累了就安心休息一會兒。萬伯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隨時叫我們。”
萬伯的老伴兒聞聲抬起頭,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打量和不安。她審視著蘇弋伊這張過於年輕的臉,彷彿在評估她是否值得信賴。半晌,她才從鼻腔裡發出一個短促的“嗯”聲,算是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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