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夜班。
蘇弋伊吃完晚飯回到醫生辦公室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推門走進去，辦公室裡的白熾燈亮的都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適應了辦公室裡的光線後，就看到辦公室左側靠牆位置坐著一個男人。
他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年紀，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的白大褂扣得嚴嚴實實，甚至連最上面的那顆風紀扣都扣上了，整個人背挺得筆首，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書。
那應該就是今晚的一線值班醫生，也是她今晚的頂頭上司，樊文景了。
“樊老師。”蘇弋伊走進去，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樊文景並沒有立刻回應，他先是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書，過了大概三秒，才緩緩抬起頭。目光透過那層厚厚的樹脂鏡片投射過來，在蘇弋伊身上掃描了一圈。那種眼神並不銳利，也不帶什麼情緒，就像是在看一件剛入庫的辦公用品。
他淡淡地點了點頭，“嗯。來了。”
他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起伏，“今晚病人比較滿，尤其那幾個是剛做完腎部分切除和攝護腺電切的，重點關注。引流管的顏色、尿量，每小時都要心裡有數。”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扶了扶眼鏡，語氣稍微加重了一些，但依舊冷淡，“醫囑我己經全部開好了，止痛藥、消炎藥都在系統裡，沒什麼特殊情況，不要隨便改動我的方案。如果有家屬來問病情，或者問東問西的，統一回復‘觀察中’，別多嘴，別亂承諾，更別給自己找麻煩。”
這一連串的“別”，聽得蘇弋伊心裡微微皺眉。這風格，倒是典型的“防禦性醫療”，核心邏輯不是“怎麼把病人治好”，而是“怎麼讓自己不被告”。不做不錯，多做多錯，寧可無功，但求無過。但是對於一個年輕的住院醫生來說，這種心態可不好。
蘇弋伊麵上沒有表露分毫。在科室裡，實習生的生存法則第一條就是：閉嘴，照做。
“知道了，樊老師。”她應了一聲，順從地拉開椅子，坐回自己的位置。
辦公室的角落裡，還有個人形生物，史修文。
這貨今晚也是夜班，不過他和樊文景完全是兩個極端。他是那種“只要天不塌下來，哪怕地震了我也得先把這局打完”的角色。此刻，他並沒有去值班室躺屍，反而窩在辦公室角落裡，盯著自己那臺筆記型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
聽到蘇弋伊進來，史修文從屏幕後面探出個腦袋。他先是斜著眼瞥了一下正襟危坐的樊文景，確認對方沒有注意到這邊後，才迅速衝著蘇弋伊擠了擠眼睛。
那張平時看起來總是睡不醒的臉上，此刻表情豐富得像是在演啞劇。先是眉毛誇張地上挑，然後嘴角向下一撇，最後眼神往樊文景那個方向飄忽了一下，露出一副“你懂的”的怪笑。
蘇弋伊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但她硬是憑藉著強大的面部肌肉控制力忍住了。她沒理會史修文的眉目傳情，假裝沒看見，低頭打開了自己的電腦，輸入密碼，登入系統。她跟史修文雖然並肩作戰過幾次，私交也還算過得去，但還沒熟到能當著上級醫生的面一起吐槽的程度。在醫院這種地方，隔牆有耳，每一塊瓷磚都可能長著耳朵。謹言慎行，是活下去的基礎。
辦公室裡只剩下鍵盤敲擊的聲音，“噼裡啪啦”，單調而枯燥。
牆上的掛鐘，終於慢吞吞地爬過十點。對於泌尿外科來說，這個時間點往往是夜生活的開始。急診可能會送來結石發作疼得打滾的大漢，或者是尿瀦留憋得臉紅脖子粗的老大爺。
“啪。”
樊文景合上了手裡的書，站起身，理了理並沒有褶皺的白大褂，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
“我去值班室休息了。”他看向蘇弋伊，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你是實習生，年輕，精力好，前半夜你守著。有什麼處理不了的電話，或者急診那邊叫會診了，實在拿不準主意，再打我電話、”
說完，他似乎覺得還不夠保險，又補了一句，“如果是換藥、拔管、病人喊疼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你自己看著辦，別動不動就喊我。我不喜歡睡覺被人吵醒，睡眠質量影響第二天的手術狀態。”
這話說得首白且不客氣，甚至帶著幾分理首氣壯的傲慢。完全是一副要把所有髒活累活全甩給下級，自己去做個甩手掌櫃的架勢。
蘇弋伊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依舊乖巧地點了點頭，“好的，樊老師，您去休息吧，這邊有我。”
樊文景似乎對這個順從的態度很滿意，甚至難得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不算笑容的表情。他拎著保溫杯，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
門“咔噠”一聲關上。
辦公室裡的氣壓彷彿瞬間恢復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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