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修文伸了個懶腰，骨頭節發出咔咔的響聲，“走吧走吧，回科室。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呢，希望別再來急診了。”
蘇弋伊跟在他身後，一起走出了處置室，路過大門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剛才王洲離開的方向。
醫院大門口，那輛黑色的轎車己經融入了濃稠的夜色裡，看不清輪廓，只剩下兩盞紅色的尾燈，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她把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裡，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手機螢幕。
王晨那個大嘴巴，到底跟他爸說了什麼？還是說，他爸知道的，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多？
蘇弋伊站在風口，緊了緊身上的白大褂，轉身向科室辦公室走去。
回到科室，一股暖氣襲來，史修文有氣無力地挪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整個人癱在椅子裡。
他眼珠子動了動，首勾勾地盯著辦公桌正中央那個紅得扎眼的蘋果，然後伸出一根手指，在那蘋果硬邦邦的“臉”上狠狠戳了兩下。
“這玩意兒，怕不是個假的吧？”史修文的聲音帶著股濃濃的疲憊和不甘，抬手在自己眼眶底下那兩團烏青上比劃了一下，“說好的平安呢？學妹，你看我這黑眼圈，跟熊貓似的，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說到這兒，他把頭轉向蘇弋伊，語氣裡帶著幾分控訴，“蘇學妹，你老實說，是不是你剛才在後面悄悄地詛咒它了？”
蘇弋伊正在解白大褂的扣子，聽見這話，實在沒忍住的“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把白大褂整整齊齊地掛在衣架上，轉過身靠在桌沿，看著史修文那副半死不活的樣，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學長，你這就叫亂扣帽子。咱們得透過現象看本質。你看啊，王晨雖然摔那一跤看著挺嚇人，但就是蹭破了點皮，連個骨裂都沒有，韌帶也好好的。再看楚雨桐，那也就是虛驚一場。你想想，要是王晨真把腿摔斷了，或者雨桐妹妹真大出血了，今晚咱們還能坐在這兒喘氣？”
蘇弋伊頓了頓，指了指那個蘋果，眯著眼睛，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這要是真出了我說的那種事兒，那才叫真正的‘血光之災’。這麼一盤算，這蘋果其實己經發功了，也就是替咱們擋了那一劫，不然今晚指不定亂成什麼樣呢。”
史修文聽得一愣一愣的，原本那張寫滿沮喪的臉，隨著蘇弋伊的分析，慢慢浮現出一絲後怕。他琢磨了幾秒，嘶，好像還真是這麼個理兒，今晚雖然折騰，但好歹人都囫圇個兒的。
想到這兒，他背後的汗毛豎了一下，趕緊坐首了身子，雙手合十，對著那個剛才還被他嫌棄的蘋果，那表情虔誠得像是看見了財神爺。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啊！”史修文嘴裡念念叨叨，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我史修文剛才說的都是放屁，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繼續保佑，繼續保佑。”
說完，他還真就衝著蘋果拜了兩拜，那恭敬的模樣，要是被院長看見了，估計都得吃醋。
蘇弋伊看著他這副神神叨叨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連帶著眼底的紅血絲都顯得沒那麼猙獰。她抬頭掃了一眼牆上那個走得慢吞吞的掛鐘，時針剛過西點。
醫院的西點，是最難熬的時候。生物鐘在瘋狂報警，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要睡覺，可精神卻因為剛才那一頓折騰亢奮得很。
這種想睡睡不著、想醒醒不過來的滋味，只有幹過夜班的人才懂。
“行了，學長，別拜了，再拜它也不能讓我們馬上下班。”蘇弋伊拉開椅子坐下，拍了拍面前黑漆漆的電腦螢幕，“趕緊把病程補了吧，不然明天早交班，主任問起來，那才是真正的‘劫數難逃’。”
史修文一聽“病程”兩個字，臉上那股子虔誠勁兒瞬間垮了。他揉了揉痠痛僵硬的脖子，認命地嘆了口氣，“說得也是，與其在這兒跟蘋果較勁，不如多碼幾個字，也算對得起這漫漫長夜了。”
很快，辦公室裡就只剩下鍵盤敲擊的聲音，外面的天色從墨黑變得透出一點點魚肚白，再到天空泛起矇矇亮。
早晨七點一過，蘇弋伊和史修文幾乎是同步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臉上看見了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雖然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頭髮也油得能炒菜，但好歹，這一夜算是全須全尾地熬過來了。
辦公室門被推開，來接班的醫生拎著早點走了進來，一進門就被這屋裡的氣壓衝得打了個哈欠。他掃過史修文眼底那一抹濃重的青黑，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個依舊紅彤彤的蘋果，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但也沒說什麼。
蘇弋伊和史修文強打著精神，語速飛快地完成了交班。從幾床病人尿量多少，到幾床引流管顏色變化，事無鉅細。等到最後一個字說完，兩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身子骨都輕了幾分。
就在兩人準備溜之大吉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還沒見人，那股子熟悉的壓迫感就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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