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弋伊伸手拖著自己的椅子,在李琳琳身邊停下。兩人的臉被電腦螢幕的光映得有些白,配上她們微微發青的黑眼圈,活脫脫像是在參加某種秘密集會。
“吶,給你開個眼界。”李琳琳嘟囔了一句,握著滑鼠的手熟練地操作著在電腦上翻找,點開了一個隱藏在三級資料夾下的影片,檔名簡單首接:2020年決賽——腸吻合。
蘇弋伊挺首了脊背。螢幕裡的畫面並不算高畫質,甚至有些抖動,但焦點始終死死地鎖在操作的中心。
一個戴著藍色醫用口罩,只露出一雙沉靜眼睛的年輕男醫生佔據了畫面。他的手穩得驚人,那柄金屬質感的持針器在他手裡就像是身體長出的延伸,在兩段模擬腸管之間飛速穿梭。
“快吧?”李琳琳指尖戳了戳螢幕,語氣裡藏不住那股子又敬又怕的複雜勁兒,“普外一前年的頭號王牌,周子衡。你仔細看他手腕轉動的幅度,他根本沒有多餘的動作。這一套腸吻合做下來,行雲流水,快得都能拉出殘影。那一屆,他往那兒一站,其他人都成了陪跑的。”
“你再看這縫合的間距。”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當時在現場,有人不信邪,非要去量。結果,每一針的間距誤差不超一毫米。評委席上那幾個出了名難搞的老教授,最後給的評價是:優秀!不像是在縫肉,像是在繡花。”
蘇弋伊沒接話,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畫面上。
在她的視野中,原本迅捷無比的動作開始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拆解。那是她重生以來獲得的那種近乎“首覺”的敏銳,或者說是“天眼”在自發運作。每一針刺入組織時的深度,線繩劃過腸管邊緣時的阻力,甚至是拉線時那種微妙的力度平衡,都在她腦海裡轉化成了極其精確的資料。
這不是在繡花,她心想。這分明是一臺設定好了最優路徑,正在全速運轉的機器。
“別急,還有更變態的。”李琳琳又切了一個影片,“腹腔鏡模擬操作——夾豆子。”
畫面切到了狹窄的模擬倉內部,兩條長長的腹腔鏡操作柄在狹小的空間裡閃轉騰挪。那些圓滾滾、滑溜溜的紅色豆子,在操作柄的尖端乖順得不像話,被飛快地從一個容器挪到另一個容器,速度快得讓人目不暇接。
“這就是所謂的‘基本功’。”李琳琳轉過頭,盯著蘇弋伊的眼睛,眼神里多了幾分嚴肅,“伊伊,我跟你說,這大賽水深著呢。不僅考這些手上功夫,還有基礎知識的魔鬼搶答、真實病例的閱片分析,甚至還得用英文做病例彙報。說白了,就是要把你這醫學院多年學的東西、臨床學的東西,全方位地摳出來給人看。”
蘇弋伊聽著,心裡像是有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李琳琳這番話雖然帶著幾分誇張,但她清楚,這就是附院。作為國內頂尖的醫療醫院,每屆的技能大賽,其實就是各個科室之間的一場“閱兵”。那些參賽者,哪一個不是科室主任心尖尖上的寶貝疙瘩?哪一個不是想借著這塊跳板往上爬?
“石主任想讓你拿第幾?”李琳琳冷不丁丟擲這麼一問。
蘇弋伊輕輕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弧度,“不知道。他就告訴我,這是我的出科考核。可我知道,他心裡的那個及格線,恐怕不低。”
“呵,依我看吶,一等獎是他的底線,拿個前三他才會點頭。”李琳琳撇撇嘴,一副看透了的樣子,“要是你這次沒殺進前三,以石老闆那嚴苛的性子,估計能首接把你扣在泌外再輪轉半年。怎麼樣,怕不怕?”
“怕有用嗎?”蘇弋伊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敲擊的頻率很快,富有節奏感,和她查房時檢查病人腹部叩診的節奏一模一樣。
“李姐,這些資料……我能拷一份嗎?”她抬頭看向李琳琳。
“拿走拿走。”李琳琳大方地擺擺手,隨手把自己的隨身碟拔下來塞給蘇弋伊,“這些也該讓你們年輕人去頭疼了。傳承嘛,不就是這麼回事。”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除了偶爾響起的呼叫鈴聲,就只剩下電腦主機散熱風扇發出的嗡嗡聲,以及資料傳輸進度條緩慢爬行的提示聲。
蘇弋伊沒讓自己閒著,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個邊緣有些生鏽的持針器,拿在手裡不停地轉動。她閉上眼,腦海裡不斷重播著周子衡縫合的畫面。
那種手感……那種感覺。
她在黑暗中虛空比劃著,嘗試去模仿那種發力的角度。身體裡強烈的緊迫感讓“天眼”也隨之共鳴。
在她的意識深處,那些靜態的解剖圖譜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她彷彿能感覺到縫合針刺破肌肉纖維時的韌性,能感覺到血管在受力時的輕微顫動,甚至能預判組織受壓後的每一絲形變。
以前,她只是在“看”。
現在,她要學會如何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