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弋伊挑了挑眉，伸手跟他淺握了一下。那隻手很乾燥，掌心的溫度有些高，握手的一瞬間能感覺到對方指尖傳來的力度。
“程靖師兄？”她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瞭然，“他說我是怪胎？呵，那看來我在師兄心裡的形象還挺‘高大’的，回頭我得好好謝謝他。”
“可不是嘛。”白策收回手，嘴角揚起一抹笑，身子微微前傾，“他特意囑咐我，說要是遇上你，千萬別把你當那種只會寫病歷的實習生看，不然容易翻車。我本來還不信，心想一個實習生能有多大能耐，頂多也就是縫合打結利索點。但剛才看你在門口那股子風輕雲淡的勁兒……嗯，有點意思。”
他湊得更近了一些，壓低聲音，一副像是要分享什麼驚天八卦的樣子說道，“哎，我說真的，你們石主任那張臉，我是真的服氣。哪怕隔著螢幕開視訊會議，我都覺得冷氣嗖嗖地往外冒。你天天對著他還能保持心理健康，這心理素質絕對是航天員級別的。就衝這一點，我也得高看你一眼。”
蘇弋伊忍不住笑了。這個白策，跟程靖那種玩世不恭的調調簡首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神外的人難道入科面試都要考“貧嘴”這一項嗎？表面看著不正經，實則心裡門兒清，一句話就把距離拉近了。
這邊的動靜不小，畢竟蘇弋伊本來就是今天賽場上的焦點人物——唯一的實習生，本身就自帶話題度。現在吳斌和白策這兩尊大神又一左一右地圍在她身邊，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人，這會兒眼神都變了，議論聲也從刻意壓低的嗡嗡聲變得清晰起來。
“我去，那不是骨科的吳斌嗎？還有神外那個‘炸子雞’白策？”
“就是他們倆！聽說白策是復旦的博士，剛來沒幾年就能獨立做顱底手術了，狂得很。吳斌更別說了，骨科老梁的心頭肉。這兩人平時眼高於頂，怎麼都圍著那個實習生轉？”
“那女的什麼來頭啊？怎麼這兩個科的大神反倒貼上去了？”
“誰知道呢，說不定人家真有兩把刷子……”
這種關注讓原本就微妙的氣氛變得更加魔幻。就在這時，一道極其不和諧的視線穿過人群，帶著刺兒紮了過來。
在隊伍的斜對面，普外科的陣營裡，站著一個身材有些發福的男人。他個子不高，白大褂被裡面的身軀撐得滿滿當當，顯得有些緊繃。圓潤的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卻透著股精明算計的光。看年紀大概三十歲左右，頭髮倒是梳得油光水亮。
那是普外一科的住院醫生，孫懷祖。
聽說這人剛去美國進修了一年回來，在普外也是個風雲人物。雖然長相實在不敢恭維，甚至因為有些油膩而被護士們私下吐槽，但聽說手裡的活兒很細，理論知識更是紮實得可怕。平日裡最喜歡端著架子，把那些實習生、規培生罵得狗血淋頭，以此來彰顯自己的權威。
此刻，孫懷祖正抱著胳膊，兩隻胖手用力地勒著自己的大臂。那雙藏在鏡片後的小眼睛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視，首勾勾地盯著這邊。
他的目光在蘇弋伊身上停留了幾秒，又掃過吳斌和白策。隨後，他嘴角極其輕蔑地向下撇了撇，從鼻腔裡擠出一聲雖然不大、但極具侮辱性的鼻音。
“哼。”
那個表情太豐富了，分明在說：物以類聚，一群不務正業的傢伙，居然跟個還在換藥拆線的實習生混在一起，簡首是拉低比賽檔次。
吳斌平日裡脾氣最好，但這會兒眉頭也忍不住皺成了一個“川”字。他下意識地側過身，擋住孫懷祖那令人不適的視線，低聲對蘇弋伊說道，“別理他。那是普外一的孫懷祖，之前去美國進修待了一年，回來以後眼睛就長到頭頂上了，覺得自己是海歸精英，看誰都像看鄉巴佬。聽說技術確實不錯，但也僅僅是聽說，畢竟沒人見過他做多大的臺子。”
白策可不像吳斌那麼好脾氣，他順著孫懷祖的視線就狠狠地瞪了回去，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那股子小狼狗的兇勁兒一下子就上來了，簡首像是下一秒就要衝過去咬人。
“呵，這胖子看不起誰呢？”白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充滿攻擊性的冷笑，“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那德行。怎麼著，喝了幾天洋墨水，吃了幾個漢堡，就真當自己是普外第一刀了？也不知道是誰給他的自信，梁靜茹嗎？我看他那白大褂都要被撐爆了，也不怕在臺上釦子崩飛了砸著病人。”
他轉過頭看向蘇弋伊，語氣裡帶著幾分挑事兒的興奮，唯恐天下不亂，“師妹，這你能忍？這胖子那眼神我都想給他做個去眼袋手術順便縫上。要是我，等會兒非得在臺上教他做人，讓他知道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蘇弋伊看著那個不可一世的孫懷祖，臉上卻並沒有露出白策預想中的憤怒，甚至連一絲不悅的波動都沒有。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種笑容很輕，很淡，甚至沒有到達眼底，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無所謂的。”
她的目光穿過熙攘的人群，穿過那些質疑和嘲諷，最終落在前方舞臺中央那臺冰冷而精密的腹腔鏡模擬器上。
“嘴長在他身上，愛怎麼說怎麼說。他又不是評委，他的看法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價值。這裡是賽場，不是辯論場，也不是比誰嗓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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