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推到手邊冒著冷氣的易拉罐，蘇弋伊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微光，她沒有拒絕，從善如流地伸手接過。
“謝謝程師兄。”
她修長的手指捏住冰涼的罐身，仰起頭，小口地喝了起來。冰涼的碳酸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著細密的氣泡在胃裡炸開。其實她也是愛喝可樂的，只不過那份近乎強迫症般的極度自律，讓她在生活中極少碰這種含糖飲料。
但今天不一樣！神外連軸轉的高強度手術，再加上李臻腦子裡那個細思極恐的微型異物，種種壓力交織在一起，讓她覺得，偶爾攝入一點讓人放鬆的“快樂水”，是個不錯的選擇。
坐在旁邊的高耀文看著蘇弋伊喝可樂，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他轉過視線，投給程靖一個明晃晃的不贊同的眼神，彷彿在譴責他帶壞了自己乖巧聽話的小師妹。
不過，高耀文到底沒有在這個時候多說什麼掃興的話。他溫和地拿起公筷，將幾道蘇弋伊平時愛吃的菜餚夾到她面前的碟子裡。
“多吃點菜，別光顧著喝飲料。”高耀文聲線溫潤。
蘇弋伊點點頭，拿起筷子吃了起來。飯菜的味道很好，確實撫慰了她空癟的腸胃，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也跟著慢慢舒緩下來。
三人邊吃邊聊，氣氛十分融洽。
高耀文端著茶杯，順口問起了蘇弋伊最近的課題進度，“小師妹，之前普外二那邊給你調過去的那批臨床影像資料，測試反饋出來了嗎？你們那個多模態影像導航演算法的精度提升得怎麼樣？”
提到專業問題，蘇弋伊立刻放下了筷子，神色變得嚴謹起來，“高師兄，資料己經全部匯入模型跑過了。普外這邊的膽道變異資料幫了大忙，目前演算法在識別微小血管分支的容錯率上，己經下降了0.15個百分點。顧博士那邊正在做最後的底層程式碼最佳化，不出意外的話，下個月就能出新的版本了。”
“速度很快。”高耀文讚許地點點頭，眼底滿是老父親看優秀閨女般的欣慰，“有什麼需要普外二協調的，隨時找我。”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師妹。”程靖在一旁咬著一塊排骨，含混不清地插了一句嘴，“我們神外這邊，我手上的一些顱內血管變異資料，可是第一時間全開放給她了。”
話題就這樣在輕鬆的氛圍裡推進，不知不覺間，自然而然地繞到了目前全院都在盯著的那件事上——那臺即將到來的“雙主刀加機器人”的高難度微創手術。
原本還帶著幾分笑意的高耀文，在聽到“雙主刀”三個字時，放下茶杯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是溫文爾雅的，但若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眼底那份溫和己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剋制後的凝重。
“程靖。”高耀文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坐在對面的師弟，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關於下週那臺手術，我其實不建議你上臺主刀的。”
餐桌上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停滯了半秒。
程靖正準備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收回手，那張平時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臉，一點一點地收斂了個乾淨。他深邃的眼睛裡，所有的漫不經心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如臨深淵般的冷沉。
高耀文沒有避開他的視線，繼續說道，“雖然在這套方案裡，你不是第一主刀，只是負責操作機器人進行，任首主任也會給你兜底。但是，這臺手術的風險太高了。”
“我知道。”程靖開口了，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放下筷子，首視著高耀文，“我知道手術的風險有多大，也就是這樣，所以我才更加的堅持我的態度。”
高耀文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依舊是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但他的眼神卻在聽到“堅持”兩個字時，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的眼底彷彿捲起了一場黑色的風暴。有痛苦、有掙扎、還有一種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窒息感。
“程靖……”高耀文的聲音乾澀了幾分，他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醫者不能自醫。當手術臺上躺著的是你在乎的人時，當你聽到警報響起，病人心跳驟停，你的手，是會抖的。“
他慢慢的端起水，喝了口，讓自己的情緒沉澱下來，緩緩開口，“不過，手術方案既然彭院己經同意，我也不會再多說什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
正咬著一塊青菜的蘇弋伊，動作一頓，目光在兩個師兄之間來回掃過，心裡湧起一股極其怪異的感覺。高師兄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以一個前輩的身份探討手術風險，但字裡行間那種壓抑到極點的情緒，卻更像是某種慘痛教訓後的警告。
而且……醫者不能自醫？在乎的人？
蘇弋伊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幾個字眼。高師兄知道李臻對程靖師兄來說，不僅僅是發小那麼簡單？還沒等她理清這其中的邏輯，程靖的回答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這張飯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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