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這裡有你的一封信，是穎川來的，看著墨跡挺新，應該今早剛到的車。”
回家路上經過郵局時，裡面小哥探頭出來招呼。小哥姓王，平阿本地人，嘴勤快，工作便是分揀郵件，定常來取信，有時候也寄給穎川老家的爹，這樣一來二去自然就熟了。
陳定作為穎川陳氏子弟，交友比較廣闊。陳家這一支在穎川算大族，同輩的、下一輩的，散在荊州、冀州、揚州的都有，各地朋友較多，信件也是不少。
尤其是近兩年，平阿成了天下文教中心，陳家的年輕子弟有不少偷偷往這邊跑，託他打聽學堂、打聽住處，畢竟陳定在平阿學院當教習，這些資訊他比別人靈通點。
“謝謝了，王哥。”陳定將信接過來，信封是粗黃紙的，封口那抹了點漿糊，邊上用毛筆寫著子靜親啟，字跡有點抖，是他爹的字，老人家年紀大了，手顫，寫靜字那最後一豎總往下拖。
陳定一邊往回走，一邊撕開來看。夕陽斜著照在郵局的瓦簷上，歸巢的麻雀撲稜稜飛，他站在路邊讀完，把信紙摺好，揣進袖子裡。
信的內容不長，父親在家族中才能比較平庸，只做過幾年小吏員，在族中地位不高，陳家主支是陳紀、陳諶那房，也就是陳群他爹和他叔叔，汝南那邊的名士，跟孔融、荀淑都能坐一桌說話的。
陳定自己與驚才絕豔的堂兄陳群相比，也會深深地感到自愧不如，長文十四歲就能跟孔融論汝潁之士，陳定在教學生讀郎君新編的課本，差著不是一點半點。他們這一支，就是遠遠比不上堂伯一家。
父親在信中簡短地告訴他家中一切安好，自己孃親的咳疾開了醫院新研發的川貝枇杷膏，好多了；二弟在族學唸書不用掛念，家族不承認你，我認你這兒子就行。末了還加一句平阿冷，添衣。
看完信，陳定長長地出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心中洋溢著溫暖和思念。
父親才能確實有限，但對他的關愛與呵護，卻是任何人都比不上。
是的，我也比不上堂兄，就算在平阿也只能做一個小小的教書先生，但那又如何呢？我早就已經堅信，並且在這過程中越來越肯定，跟隨沈郎君一路向前，這條道路是光明而廣闊的。
郎君搞的這套，不是隻教人之乎者也。而是郎君說的看天地萬物，問為什麼。陳定其實自己也沒全懂，但他信郎君。
事實上，在教育體系還沒有完全確立之前，作為承上啟下的中學階段，是很有些尷尬。
平阿學院是大學，教十八歲以上的，分經學、格物、算學、農醫幾科；下面的蒙學，七八歲到十二三，念識字課本、郎君新編千字文、簡單的算術；中間這截十三四到十七八的學生其實最難受。
因為沈硯也拿不出完整知識體系鏈來教導這些學生。這年頭經學是儒家那套，格物是啥？沈硯他總不能跟娃說這是蒸汽機原理和地球是圓的吧？
沒辦法，現在的知識體系還太落後。落後到針對地球到底是不是圓的這一點，平阿學院已經爭論了好幾年，卻誰也說服不了誰。
娃聽不懂，陳定自己都半懂不懂。所以中學生學很多東西仍然是比較舊的，《論語》《孟子》照念，但沈硯加了兩條規矩，一是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二是要讓學生做到帶著批判性思維去學習，要有自己獨立思想和探索精神。
回到家，陳定有點詫異地發現鄭譚坐在屋子裡發著愣。
陳定租的這間小院，在平阿城西，兩間正房，一間廂房，月錢不算便宜，但對教習來說不算貴，畢竟郎君給手下辦事的人給的不少。
陳定一邊走進屋中換下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一邊好奇地問：“你今天怎麼了？這種時候，鄭大少應該是混跡在燈紅酒綠之中才對啊！”
平阿的夜生活，陳定是不參與的。他要批作業，七點去學堂，下午沒課就去學院旁聽格物課，晚上看書。鄭譚不一樣，家裡有點錢，鄭譚自己又會寫兩筆豔詞，按說這會兒申時末，他應該剛從醉仙樓起來，或者正往玲瓏閣歌姬會那邊晃。
“子靜，我真是個廢物啊！”鄭譚嘆了口氣，頹然地說道，整個人癱在長條椅上，跟一條被曬化的鹹魚似的。
這傢伙抽了什麼風？陳定把袍子掛好，走過去看鄭譚今天穿的那件湖藍袍子皺巴巴的，腰上掛的玉佩也不見了，估計當了吧？臉上那點鄭大少的精氣神全沒了。
“我和你差不多年紀，而你每天五點起床，出去鍛鍊身體的時候，我才帶著一身酒氣回來睡覺。你為了自己目標努力拼搏時候，我每天醉生夢死，當時快樂而過後卻只感覺一陣空虛……”
“子靜，我好慚愧啊！”鄭譚長嘆一聲，鹹魚一樣在長條椅上翻了個身，趴著用額頭重重地頂在椅背上，“砰”一聲，陳定都怕他磕破皮。
“那你也努力啊！”作為朋友，陳定不只一次地勸過鄭譚。鄭譚這人，心不壞，就是懶，加上家裡每月寄錢，他飄。現在看這模樣，是家裡斷供了？
“我做不到啊！我可起不了那麼早，我一到天黑就睡不著，忍不住就要去光顧玲瓏閣……哎，太難了！”鄭譚把臉埋在臂彎裡，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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