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人太甚!”袁譚在堂中來回踱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佐治先生!你倒是說句話啊!有沒有什麼法子治治這廝?”
角落裡,一個文士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此人叫辛毗,字佐治,是袁紹特意派來輔佐袁譚的謀士,在袁紹帳下,他算是有些名氣的,腦子活,嘴巴利,看問題也毒辣,袁譚對他客客氣氣,平日裡也願意聽他幾句。
辛毗沒有馬上回答,他先不緊不慢地左右看了看,確認廊下的侍女們離得夠遠,聽不見堂中的話,這才把目光轉回來,定定地看著袁譚,那目光很沉,像一口深井,看不出底。
“大公子,”他壓低了聲音,語速很慢,“您知道自己的處境嗎?”
袁譚愣住了。
他沒想到辛毗會突然問這個,這問題跟太史慈有什麼關係?他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愣了好一會兒,才皺著眉說:“先生……你直說吧。”
辛毗往前挪了挪身子,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氣聲:“袁將軍把大公子放到外頭來,卻把顯甫公子留在身邊,這親疏遠近,不用我說,大公子心裡也清楚,更何況夫人還在府中,審配、逢紀那幾位天天在袁將軍耳邊轉悠,他們會說什麼話,大公子想必也猜得到。”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替大公子擔心。”
堂中安靜了一瞬。連廊下的蟬鳴都顯得遠了。
袁譚沒說話,他當然知道,這些事他比誰都清楚,每次想到這些,他心裡就像堵了一塊石頭,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父親身邊那些人的嘴臉,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他們巴不得他這個長子永遠回不去。
辛毗來青州不過幾個月,兩人之間還沒到能說這種掏心窩子話的地步,袁譚沒想到他會主動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拱手道:“先生教我。”
辛毗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說:“大公子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證明自己,古時候重耳流亡在外,歷盡艱辛,最後得了晉國,成就霸業;申生留在國內,安安穩穩,反倒落了個身死國滅的下場。在外頭看著是劣勢,其實也是機會,關鍵看大公子抓不抓得住。”
袁譚眉頭一挑,身子往前探了探:“先生的意思是……讓我跟徐州那邊打一仗?”
“不是。”辛毗搖頭,“我觀察沈承墨這人做事的路數,今年大仗打不起來,我們袁曹兩家也不會主動動手,大局上還是僵著,但大局歸大局,小地方上的摩擦是另一回事,太史慈三番五次挑釁,搶咱們的縣,大公子要是連個屁都不敢放,袁將軍會怎麼看您?天下人會怎麼看您?”
他豎起一根手指,慢慢晃了晃:“反過來,如果您能把太史慈壓住,借這個事兒立威揚名,局面就翻轉了。”
袁譚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暗夜裡突然劃過一道火星。但緊接著那光又暗了下去,他猶猶豫豫地說:“可……聽說江東那邊的兵很能打,我……我打得過嗎?”
辛毗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安撫的意味:“大公子,上兵伐謀,您要對付的是太史慈一個人,又不是沈承墨親自領兵來,怕什麼?再說了,咱們青州六郡對他一個琅琊郡,怎麼算都是咱們人多,四萬對一萬,這仗怎麼輸?”
袁譚臉上的猶豫一點一點褪去了,他越聽越覺得有道理,越聽越覺得這事兒能成,他猛地站起來,眉飛色舞,衝辛毗深深一揖:“先生一席話,撥雲見日!譚受教了!”
辛毗側身避開這一禮,連說不敢當、大公子折煞我了。
只是在袁譚直起身、看不見的那個角度,他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輕蔑。
青州跟徐州琅琊交界的地方,縣城一個挨一個,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尤其是姑幕和平昌兩個縣,中間就隔著一條不寬的河,站在城牆上都能看見對面的人在幹什麼,甚至能聽見對面的雞鳴狗叫。
這種地方,軍事摩擦是家常便飯,今天你多佔了半里地,明天我多修了一段牆,吵來吵去,三天兩頭就得鬧一場。
而太史慈這個人,天生就是閒不住的。
他迷《江東戰神傳奇》迷得走火入魔,整天幻想著自己就是戲裡那個戰神,一個人扛著大戟,從琅琊一路殺到鄴城,把袁紹的腦袋砍下來當球踢,每次想到這個畫面,他就興奮得睡不著覺,恨不得天一亮就提刀出門。
所以邊境上但凡有點風吹草動,他第一個衝上去,姑幕、平昌,他全摟進了自己懷裡,這還不算完,他還往青州腹地伸了伸手,把昌安、高密也佔了。
他就是要搞事,他憋了這麼多年,就是想要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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