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巫神是越人各部族共同推舉出來的,在各峒之中都有不小的影響力,如今他被當眾誅殺,訊息傳出去,其他部族必定震動。
命令下達之後,越人們猶豫了片刻,幾個頭人聚在一起低聲商量了幾句,便走過來齊齊跪下,恭恭敬敬地答應了。
事情順利得出乎意料。
可朱皓站在山谷中央,望著那些匍匐在地的越人,心裡卻沒有半分輕鬆,反而覺得更加沉重了。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龔都,苦笑了一聲:“你我還是任重而道遠啊。”
靠裝神弄鬼換來的順從,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這些人的膝蓋今天能因為畏懼而彎下去,明天也可能因為另一個更強的“神”而再次彎下去。
要讓他們真正站起來,靠的不是槍桿子,也不是神帝的名號。
是路,是田,是醫館,是學堂。
是讓他們知道,這世上除了鬼神之外,還有另一種活法。
而這些,都需要時間。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
暮色徹底沉了下來,山谷裡燃起了篝火,火光映照著那些沉默的面孔,朱皓站在火光邊緣,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巒,久久沒有說話。
夜風從山嶺間穿過,帶著潮溼的草木氣息和若有若無的瘴氣味道。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子偶爾蹦起來,落在乾燥的泥土上又迅速熄滅,越人們三三兩兩地蹲坐在空地上,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抬頭看天,他們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夢。
朱皓知道,他們並沒有真正理解發生了什麼,他們只是換了一個跪拜的物件而已。
從前跪的是巫神,現在跪的是“神帝使者”。形式變了,骨子裡的東西一點沒變。
這才是最讓他感到沉重的地方。
殺人容易,誅心難。破除一個裝神弄鬼的騙子只需要一槍,可要破除這些人心裡頭根深蒂固的愚昧,需要的是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的光陰。
他想起了沈硯說過的話。
“教化之功,不在一朝一夕,今日種下一粒種子,或許十年二十年都看不見芽,但只要土壤還在,雨水還在,它總會破土的。”
那時候他聽著只覺得是安慰人的漂亮話,如今站在這片蠻荒的山谷裡,親眼看著那些跪伏在地的越人,他才真正掂量出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
土壤是貧瘠的,雨水是稀缺的。而他手裡的種子,還沒有來得及撒下去。
“方伯。”龔都走到他身邊,低聲喚了一句。
朱皓回過神來,轉頭看他。
龔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他跟著沈硯打過無數仗,殺過無數敵人,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贏了卻高興不起來。
“在想什麼?”龔都問。
“在想這條路要走多久。”朱皓輕聲回答。
龔都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郎君說過,路是人走出來的。沒人走過,不代表走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