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這些曹操以為已經戰死的兄弟,此刻竟然一個不少地站在岸上,他們身上帶著傷,有的胳膊上纏著繃帶,有的臉上還有未乾的血汙,有的走路時還一瘸一拐,但確確實實都活著,他們的眼睛都望著他,目光裡有羞愧,有激動,也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曹操又驚又喜,失聲道:“元讓!你等……無恙?”
夏侯惇滿臉羞慚,低下頭去,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兄長,我……有負所託!”
他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作為曹操最信任的兄弟,他把濮陽丟了,把大軍丟了,如今卻還活著站在這裡,這份恥辱比殺了他還難受。
曹操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他站在河水裡,浪濤在他身邊翻卷,可他已經顧不上了,這些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此刻就在眼前,那種失而復得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那顆冰冷的心一點一點地暖了過來。
沈硯為了曹操,也算是煞費苦心了,他特意傳令下去,對曹氏宗族的這一系列將領,能生擒就儘量生擒,這些人個個都是難得的將才,以後對外擴張時大有用處,要是死在這場內戰裡,實在太可惜了。
這次劉曄又從濮陽帶來了曹嵩和曹彰、曹植,父子團聚,親人相見,曹操原本那一顆求死之心,頓時像冰雪遇上了春陽,一點一點地融化消解了。
半晌,曹操才苦笑道:“沈硯啊,你何苦做到這個地步?”
那聲音裡帶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有感激,有無奈,有認命,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周瑜跳下馬,走到河邊。他沒有讓人跟上來,只是一個人走到河岸邊,一臉誠摯地拱手道:“曹公,過往種種,都是我族之間的內戰,對於我家主公來說,這些都是不得已而為之,他的理想是讓天下日頭所照之地,俱為我族之領土,曹公的雄才大略,正是我家主公所需要的,還請曹公放下從前的爭鬥,從此與我等並肩前行,如何?”
周瑜這番話,說得又誠懇又坦蕩,沒有半點虛情假意,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曹操耳中。
曹操不禁長嘆一聲:“你們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罷了,只是沈硯不怕我將來反覆麼?”
周瑜笑道:“以曹公的性情,又豈是反覆之人?”
他這輕描淡寫的一句,既是信任,也是激將,像曹操這樣驕傲的人,若真的答應了,就絕不會輕易反悔。
曹操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他拍了拍身邊典韋的肩膀,扯著他轉身朝岸上走去,嘴裡說道:“也罷,我自己死也就死了,要是連累了惡來跟我一起死,本來就說不過去。”
典韋扛著雙鐵戟,渾身溼淋淋地跟在後面,像一頭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大熊,他憨憨地沒有說話,只是緊緊跟著曹操,一步都不落下。
曹嵩見兒子上來了,趕緊走上前,心疼地伸出手,一把將曹操拉到身邊,老人上下打量著兒子,眼圈紅了,嘴上卻還在唸叨:“阿瞞啊,輸給沈郎君可不冤,你去江東各處轉一圈,就知道郎君的聲望了。”
曹操無語道:“這麼多人呢,您別叫小名行不行?”
話雖如此說,他的語氣裡卻沒了平日裡那股子威嚴,反倒多了幾分兒子在父親面前才有的無奈。
“爹爹!”
曹彰和曹植都乖巧地跑過來,一人抱住他一條腿,仰著小臉喊他,兩個孩子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滿是依賴和歡喜,曹彰的鼻子凍得通紅,曹植的小手冰涼冰涼,可兩人誰都不肯鬆手,像是怕一鬆手,爹爹又不見了。
曹操蹲下身子,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腦袋,眼眶不禁有些發熱,他把兩個孩子往懷裡攏了攏,用自己的身子替他們擋住河風。
這時,一個稍大兩歲的少年也跳了出來,正是曹丕,他一臉興奮,湊到曹操跟前,喜滋滋地說道:“爹,以後我是不是能去平阿看足球賽了?”
一句話直把曹操氣得胸口發堵,他瞪著這小子,好半晌才緩過勁來,到底沒捨得罵出口。這個沒心沒肺的東西,老子差點就跳了黃河,他倒好,就惦記著看球賽。
周瑜在一旁看著這父子重逢的場面,微微一笑,令人拿來了乾淨衣服,給曹操和典韋兩人換上。
曹操一邊換衣服,一邊問道:“袁本初如何了?”
周瑜微微一笑,轉頭向東邊望去:“袁本初想要渡河,恐怕頗有難度呢。”
東邊的天際,已經越來越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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