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終於寫完的時候,窗外已經透出了青灰的晨光。
審配年紀已經不小了,熬了整整一夜,只覺神智睏乏,兩個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他揉了揉眼睛,正想起身去稍睡一會兒,以便應付白天的事務,忽然聽見門外傳來砰砰的敲門聲。
那聲音又急又重,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刺耳。
審配怔了怔,問了一聲,門外的人答話,卻是他的侄兒審榮。
審配走過去開啟門,看著這個從小養大的侄子,奇道:“你這種時候來幹什麼?”
審榮撓了撓頭,臉上的神色有些奇特。他支支吾吾地說道:“伯父,我聽說楚公的大軍已經渡河,現在正攻打館陶城,如今城中滿城風雨,人心惶惶,不知可有此事?”
審配頓時板起了臉,斥道:“這等大事,豈是你能妄議的!快退下!”
審配的兩個兒子,之前都隨袁紹出征,已經全部陣亡了,如今這審榮,是他亡弟之子,審配從小就對這侄子如同己出,現在更是當成了親兒子在養。
正因如此,他對審榮寄望極深,要求也格外嚴格,平日裡就常常疾言厲色,生怕這孩子走上歪路,此刻聽侄子說出這種動搖軍心的話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說完便轉過身去,想回書房裡再收拾一下。
可他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審榮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暴戾之色。
那眼神陰冷而瘋狂,像是一頭被逼急了的野獸。
趁著審配轉身的工夫,審榮從懷中掏出一把短刀,朝著伯父的後心猛刺了過去。
只聽一聲慘叫。
那慘叫聲淒厲而短促,在清晨的院子裡迴盪開來,審配的身子晃了晃,緩緩轉過頭,看到了審榮那張因為恐懼和瘋狂而扭曲的臉,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嘴裡湧出來的只有血沫,他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最終轟然倒地。
鄴城的支柱,就這樣死在了親侄子的刀下。
審榮嚇得渾身發抖,他本來是想割下伯父的首級去獻功的,可那一刀刺下去,審配發出的大叫把他嚇得魂飛魄散,他連刀都顧不上撿,轉身就逃,跌跌撞撞地衝出府門,一路朝城外跑去,他要逃出城去,去投靠沈硯的軍隊。
至於這功勞到底能不能得到承認,他已經顧不上去想了,他只想趕緊離開這座城,離開那個倒在血泊裡的人,他跑得鞋子都掉了一隻,卻一步也不敢停。
書房裡,燈還亮著,那團微弱的燈火在晨風中輕輕躍動,照著書桌上那一份嘔心瀝血寫成的方略,那上面的墨跡早已乾透,一行行小字工工整整,可寫下它的人,卻再也看不到天亮了。
次日,袁尚和劉氏得知了審配被人刺死的訊息。
劉氏當場就嚇得大哭起來,她拉著袁尚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她的眼淚把臉上的脂粉衝得一道一道的,頭髮也散亂了,看上去狼狽至極,堂中的侍女們也都跟著抹眼淚,整個廳堂裡一片哭聲。
袁尚用袖子捂住臉,佯作悲容,肩膀微微顫抖著,像是哭得十分傷心,劉氏見了,更是心疼,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哭得更大聲了。
可劉氏沒有看到的是,在那寬大的衣袖後面,袁尚的眼睛裡沒有一滴淚水。
那雙眼珠正骨碌碌地轉著,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