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歲末。
如今的平阿城,早已是天下的中心,這座城市的繁華,已經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每到歲末年初,四面八方的使節、商旅、投奔之人,便匯聚於此。
平阿的客棧,到了這個時節,往往要提前一個月預訂,才能找到一個落腳之處,朱雀大街上,每天都擠滿了操著各種口音、穿著各種服飾的人,有人是來朝拜的,有人是來做生意的,有人是來求學的,還有人只是為了一睹這座傳說中聖城的模樣。
街邊的茶館裡,從早到晚都坐滿了人,談天說地,議論著天下大事,就連那些尋常的小攤販,也能隨口說出幾句關於楚公的軼事來。
臘月初七,木說和赫司二人抵達了平阿。
這一路走來,兩人年齡相若,境遇彷彿,倒是成了知心好友,木說年方二十,是難樓之子。赫司十八歲,是軻比能的長子,兩人都是被父親派來做人質的,心裡都揣著同樣的忐忑和不安。
一路上,他們從遼東出發,穿過幽州,進入冀州,又過了黃河,越往南走,路就越寬,城就越密,人就越富。等進了江東地界,坐上了那種在鐵軌上跑的車,兩個人就徹底懵了,他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村莊、城鎮,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對於此次平阿之行,兩個人都感覺十分忐忑不安。
傳說中的楚公,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在北方草原上,關於沈硯的傳說,那是眾說紛紜,尤其是翰難河一戰之後,草原上更是將其形容為身高三丈的金身天人,有人說他有三隻眼睛,能看透人心;有人說他揮手就能招來雷霆,眨眼就能呼風喚雨;還有人說他根本就不是凡人,是天上的神帝下凡,來拯救這亂世的。
這些說法越傳越玄,越傳越遠,連草原最深處的小部落,都能說上幾段關於楚公的傳奇故事。
若不是這樣的人物,又怎能讓蔣欽這樣的人俯首帖耳呢?在木說和赫司看來,蔣欽已經是如同天神一般的存在了,萬軍之中取敵首級,冰雪之中奔襲千里,這樣的人,都心甘情願為楚公效力,那楚公本人,又該是何等風采?
縱然心中不安,但一路的見聞也著實讓兩人大開眼界。
從前木說是到過鄴城的,鄴城是袁家的老巢,河北最繁華的城市。木說那次去鄴城,回來之後吹噓了好幾個月,自以為見多識廣,算是草原上最有見識的人了,這一路上,他也不停地向赫司講述鄴城的繁華,什麼三層高的酒樓,什麼從南方運來的絲綢,說得眉飛色舞,頗為自得。
但到了平阿之後,他就不由得沉默下來了。
鄴城和平阿一比,簡直就像是鄉下的集市,這裡的房子更高,這裡的街道更寬,這裡的人更多,這裡的貨物更奇,那些他引以為傲的鄴城見聞,此刻說出來,簡直要讓人笑掉大牙。
木說站在朱雀大街上,仰頭看著那些五六層高的樓房,看著那些玻璃罩著的路燈,看著那些穿著綾羅綢緞的行人,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總算是知道井底之蛙的意思了。”喜歡漢人文化的赫司嘆了口氣。
和木說相比,他壓力更大一些,難樓父子是完全誠心投靠,而軻比能卻還抱著一些投機的思想,這一點,赫司很清楚。他的父親軻比能,雖然在翰難河一戰之後立刻服軟,還主動送兒子去平阿做人質,可心裡到底怎麼想的,誰也說不準。
或許是想先穩住楚軍,保住自己的勢力;或許是打算伺機而動,等哪天有機會再翻盤,赫司知道父親是個有野心的人,他不想一輩子活在別人的陰影下。
可這一路走來,赫司的心裡越來越涼,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用言語是根本無法讓別人明白這平阿城有多偉大的,這裡的一切,都遠遠超越了這個時代的認知。
在這樣一個龐然大物面前,任何投機取巧的心思,都顯得可笑而愚蠢,他的父親軻比能,在草原上或許算得上一方梟雄。可在沈硯面前,恐怕連個跳樑小醜都算不上。
跟兩人一起南下的還有田豫。
田豫是蔣欽派回來的,蔣欽覺得這人有本事,想讓他去平阿做事,田豫雖然也十分驚訝於平阿的繁華,但心中的城府就比這兩個青年強太多了,他看上去從容不迫,一路帶著眾人來到平阿城中,臉上始終掛著不緊不慢的微笑,該做什麼做什麼,一點都不像兩個草原少年那樣手足無措。
此時平阿城中心正在大興土木,宏偉壯美的宮殿已經拔地而起,飛簷翹角,金瓦紅牆,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那規模,那氣派,看得木說二人更是如呆鵝一般張著嘴發愣。
當然,兩人的隨從就更不堪了,有幾個隨從下了車之後,直接跪在地上,朝著宮殿的方向磕起頭來。嘴裡還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楚公府第門口,聚集著大量人物,都是來求見等候的,有穿著官服的,有穿著儒衫的,有穿著皮裘的,有穿著異族服飾的。形形色色的人擠在一起,卻又井然有序,誰也不插隊,誰也不喧譁。
田豫報上來歷之後,一名當值官吏笑道:“原來是蔣大將軍派回來的?請稍候,楚公正在接見重要客人,過後會盡快接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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