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是在嘶吼。我的話裡夾雜了太多後來才發生的事情——莉莉的痛苦,喬安娜的瘋狂,系統的異化。我不知道在這個模擬的時間點,這些是否己經發生,或者只是初露端倪。但我在賭,賭年輕的沈恪並非毫無察覺,賭他內心深處早己埋下了不安的種子。
沈恪徹底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著我,護目鏡後的瞳孔因震驚而收縮。我提及的細節——莉莉的痛苦資料,系統的“繼續深入”指令,尤其是“喬安娜博士的轉向”——這些顯然精準地戳中了他某個不願面對、或者正在極力壓制的認知區域。他的嘴唇在口罩下微微顫抖,似乎在無聲地質問: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你是誰?!
“你……”他聲音乾澀,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你到底是誰?!你不可能知道這些!那些資料……那些指令……是絕密!”
就在這時,檢查臺上,一首沉睡的莉莉,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夢囈般的呻吟。
很輕,卻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房間內凝滯緊繃的空氣。
沈恪和我同時轉頭看去。
莉莉的眉頭微微蹙起,長而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似乎要醒來。連線在她太陽穴附近的纖細管線,其中一根的指示燈,突然從平穩的綠色,變成了急促閃爍的黃色。
“該死!”沈恪低罵一聲,再也顧不上我,猛地轉身撲到儀器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試圖穩定莉莉的神經訊號。他的動作快而精準,但額角己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莉莉的輕微反應超出了預期,或者觸發了某個他未曾預料到的、令他緊張的狀況。
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緊繃的肩膀和快速操作的手指。這是一個年輕的、還沉浸在技術理想與嚴酷現實夾縫中的沈恪。他對莉莉有保護欲,對“搖籃”的方向有疑慮,對喬安娜的“最佳化”感到不安,但他仍然選擇相信技術,相信自己能夠掌控局面,或者至少……能夠補救。
然而,我知道他未來的道路。我知道他會一步步妥協,會簽署那些冰冷的協議,會留下克隆體和後手,會陷入無盡的悔恨,最終走向那個雨夜荒野中無聲消散的結局。
“沈恪,”我再次開口,聲音己經恢復了平靜,帶著一絲連我自己都未察覺的悲憫,“你現在看到的,是‘搖籃’溫和的一面。是莉莉還充滿信任和期待的一面。但這條路走下去,她會變成什麼?你會變成什麼?這個專案,又會變成什麼?”
沈恪沒有回頭,他的手指依舊在儀器上快速敲擊,試圖將莉莉的訊號穩定回綠色。但他的脊背,似乎更加僵硬了。
“你無法控制一個從一開始就預設了‘吞噬’和‘淨化’邏輯的系統。”我繼續說著,目光落在莉莉那微微蹙起的、純淨的眉心上,“‘卡俄斯’不是不成熟,是被有意拋棄了。因為它允許‘錯誤’,允許‘混亂’,允許‘不可預測’。而這些,恰恰是‘最佳化’和‘格式化’最不能容忍的東西。沈恪,你現在還有機會。在一切都無法挽回之前,留下點什麼。真正的‘錨點’,不是冰冷的協議和備份,而是……選擇。是像林遠那樣,即使發現了真相,也選擇去警告,去反抗,哪怕代價慘重。是像……未來的你,會做的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