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夢瑤被林婉柔護在懷裡,哭聲漸漸從嚎啕變成了抽噎。老夫人站在原地,臉色鐵青,握著龍頭柺杖的手在微微發抖。滿堂賓客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蘇晚棠身上,有人憐憫,有人鄙夷,有人幸災樂禍。那些目光像無數根針,從西面八方扎過來,紮在她脊背上,紮在她心口上。
霍硯辭攬著她肩膀的手收緊了一些,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低得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走,我帶你離開這裡。”
蘇晚棠沒有動。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有疲憊,有無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卻說不出口的窒息感。她搖了搖頭,從他懷裡退出來,轉身走向酒水臺。
酒水臺在正廳的角落裡,鋪著白色桌布,上面擺著幾排高腳杯和幾瓶己經開啟的紅酒。蘇晚棠走到臺前,背對著所有人,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她伸手拿起一個高腳杯,手指捏著杯壁,指節泛白。
霍硯辭跟了過來,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沒有碰她,只是安靜地守著。
蘇晚棠低頭看著手裡的杯子。杯中的紅酒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血。她盯著那顏色看了幾秒,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霍硯辭的血從手腕上的傷口湧出來,糊了她一手,也是這個顏色。她當時沒有哭,只是拼命按住他的傷口,一遍一遍地說“別死”。他沒死。可她覺得,自己今天可能要死在這裡了——不是身體的死,是某種更重要的東西,正在被人一刀一刀地剜掉。
身後傳來腳步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經過了精心計算。蘇晚棠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蘇夢瑤走到她身後,隔著半步的距離站定。她的眼眶還是紅的,臉上掛著淚痕,但嘴角掛著一個只有蘇晚棠能看見的、冷冷的笑。老夫人聽不見,賓客們看不見,只有蘇晚棠看得清清楚楚——那張楚楚可憐的面具下面,是一張充滿了恨意的、扭曲的臉。
“姐姐。”蘇夢瑤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耳語,“你贏了。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霍硯辭的救命恩人。你滿意了嗎?”
蘇晚棠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寸。
“可是你知道嗎?”蘇夢瑤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貼上了蘇晚棠的後背,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贏了我有什麼用?你還是不知道你是誰。你不是蘇家的女兒,不是林婉柔的女兒,你是一個連身份都沒有的人。蘇晚棠,你不是任何人。”
你不是任何人。
這五個字像五根針,從耳膜扎進大腦,從大腦扎進心臟。蘇晚棠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猛地轉過身,手裡的酒杯還握著,酒液在杯壁上劇烈地晃動,濺出幾滴暗紅,落在白色桌布上,像綻放的紅梅。
蘇夢瑤後退了一步,臉上的冷笑瞬間切換成驚慌失措的表情。她捂住嘴,眼眶又紅了,聲音拔高了幾度,足以讓附近幾桌的賓客聽得清清楚楚:“姐姐,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要跟你爭的。硯辭哥哥的救命恩人是你,我認了。你別這樣,我害怕——”
蘇晚棠看著她表演,看著她在三秒之內從一個冷笑的毒蛇變成一隻受驚的白兔,忽然覺得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不是恨,是噁心。她從小在鄉下長大,見過蛇吞老鼠,見過貓玩半死的麻雀,見過所有動物對弱者的殘忍。但沒有任何一種殘忍,比得上蘇夢瑤此刻的笑容——那種明明在捅你刀子,卻要全世界都覺得是你在欺負她的笑容。
她想說點什麼。想說你夠了,想說你別演了,想說你知道不知道你這樣讓我噁心。可是話到嘴邊,全卡在喉嚨裡,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不是任何人。
你不是任何人。
這三個字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像某種詛咒。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酒杯,看著杯中暗紅色的液體,忽然想起外婆說過的話——“棠棠,你不是沒人要的孩子。你是外婆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外婆活一天,就護你一天。”
外婆活不了幾天了。
蘇晚棠的手指猛地收緊了。酒杯在她掌心裡碎裂,玻璃碴扎進皮肉,血從指縫間湧出來,和紅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血。碎裂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整個正廳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她。
霍硯辭第一個衝過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碎玻璃中抬起來,看見她掌心嵌著幾塊玻璃碴,血順著掌紋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白色桌布上,洇開暗紅色的花。他的臉色一瞬間白了,白得比她還要難看。
“蘇晚棠,你鬆開。”他的聲音在發抖,手上的動作卻穩得很。他用拇指輕輕撥開她蜷縮的手指,把掌心裡的碎玻璃一片一片取出來。玻璃碴扎得很深,每取一片,血就湧得更兇。她疼得手指發顫,但沒有縮手,也沒有叫出聲。
她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血流進他的掌心,和他的血混在一起。他的左手腕上還有她三年前咬出的齒痕,此刻被她的血浸透了,像一道剛添的新傷。
蘇夢瑤站在兩步之外,捂著嘴,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是真的嚇哭了——她沒想到蘇晚棠會真的捏碎酒杯,沒想到血會流這麼多,沒想到霍硯辭會用那種眼神看蘇晚棠。不是責備,不是心疼,而是一種比心疼更深的、像被人把心挖出來摔在地上還要疼的東西。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蘇夢瑤的聲音發著抖,伸手想去扶蘇晚棠,被霍硯辭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