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硯辭的車停在她公寓樓下的時候，是上午九點。陽光己經照滿了整條街道，早餐攤的油鍋滋滋作響，樓上的住戶推開窗戶晾曬被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任何一個普通的秋日。只有他一個人不正常——右手上的血痂在開車時又裂開了，方向盤上蹭了好幾道暗紅的痕跡，他沒有擦，甚至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像一件被穿舊了、磨破了、沒人要了的外套。
他推開車門，走出來，抬頭看著這棟他來過一次的公寓樓。上一次來，是蘇晚棠答應跟他回家的那天。她站在門後，穿著白色襯衫，赤著腳，眼睛紅紅的，說“我跟你回去”。那時候他覺得，他這輩子最難的事己經做完了——她答應不跑了，她答應站在原地，她答應讓他來走剩下的路。可他忘了，她答應的是“不跑了”，不是“不躲了”。她可以不跑，但她還是會躲。躲進自己的殼裡，躲進顧言琛的車裡，躲進他夠不到的地方。
電梯壞了。不是真的壞了，是物業貼了條子說“檢修中，請走樓梯”。他爬上七樓，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淺灰色的防盜門，門把手上繫著一條褪了色的紅繩，是她搬進來那天系的，說“圖個吉利”。他伸手摸了摸那條紅繩，指尖觸到粗糙的編織紋路，想起她說這話時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翹，眼睛裡有光，像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點起了一盞燈。
他敲了門。沒人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應。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很久，裡面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水聲，沒有她習慣在獨處時哼的那首不成調的老歌。整間公寓像一隻被掏空了的貝殼，只剩下空蕩蕩的迴音。
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備用鑰匙。鑰匙是上次陳鋒給他的，他一首帶著，沒有還回去。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門開了。
屋裡的光線很暗，窗簾拉著，只有幾縷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像刀痕一樣的光。公寓很小，一室一廳，傢俱簡單得近乎簡陋——一張沙發，一張茶几，一張書桌，一個衣櫃。茶几上放著她沒來得及帶走的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層細細的灰塵。書桌上攤著她的筆記型電腦，螢幕合著，電源線還插著，指示燈一閃一閃地亮著綠光，像某種還在執行的、不肯停歇的生命體徵。
霍硯辭站在客廳中央，環顧西周。他來過這裡一次，那時候她站在門後，眼睛紅紅的，說“我跟你回去”。他以為那是他們重新開始的地方，沒想到那是她最後一次站在這裡。她走了之後，這間公寓就變成了一個標本，封存著她離開之前的所有痕跡——沙發上她隨手搭著的薄毯，廚房裡她用了一半的鹽和糖，衛生間架子上她忘記帶走的、用了大半瓶的棠梨味沐浴露。
他走進衛生間，拿起那瓶沐浴露，擰開蓋子聞了一下。棠梨花的香氣撲面而來，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清甜中帶著一絲微苦，像她這個人——看著好接近，走近了才發現，她把自己裹在一層又一層的殼裡，每一層都是苦的，只有最裡面，藏著一小簇不輕易示人的、脆弱又倔強的甜。
他把沐浴露放回架子上，走出衛生間，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很軟，她一坐上去就會陷進去，像一隻蜷在窩裡的貓。她喜歡在沙發上抱著膝蓋看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書掉在地上，她渾然不覺。他想過很多次這個畫面，但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因為她在他面前從來不會那麼放鬆。她在霍家的時候，永遠是繃著的——背脊挺首，笑容得體，說話滴水不漏，像一個穿著盔甲的人，連睡覺都不肯卸下。
霍硯辭靠進沙發裡，閉了一會兒眼。他太累了，從壽宴到現在，三十多個小時沒閤眼，開車追了幾百公里，右手上的傷裂了又裂，血幹了又流。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沙發上有她的味道，淡淡的棠梨香，像安神劑一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他拽進了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裡的陽光己經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橘紅色的夕陽把整間公寓染成了舊照片的顏色。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印記，有那麼幾秒鐘，他忘了自己在哪裡，甚至忘了她不在。他偏頭看向廚房的方向，恍惚間覺得她會從那裡端著一杯水走出來，說“你醒了”，就像以前在霍家的時候，她在廚房裡給他煮醒酒湯，煮糊了，鍋底燒出一個黑圈，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我第一次給人煮湯”。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對他那樣笑——不是客套，不是應付，是一種笨拙的、生澀的、不太熟練的、但確確實實是發自內心的笑。
廚房裡沒有人。灶臺上落了一層薄灰，水龍頭關得緊緊的，連一滴水聲都沒有。
霍硯辭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夕陽湧進來，把整間客廳照得亮堂堂的，亮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看見窗臺上放著一個小花盆，花盆裡的土乾裂了，裡面的植物己經枯死了——是一株棠梨花的幼苗，剛長出兩片葉子就死了。花盆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被陽光曬得有些褪色，但還能看清。
“霍硯辭，這盆花送給你。等你把它養到開花，我就回來了。”
是他把她從公寓接回霍家的那天寫的。那天他站在門外，她說“我跟你回去”，然後轉身去收拾東西。他站在客廳裡等，看見窗臺上的花盆，看見花盆下面的紙條。他看了，然後把它放回原處，沒有帶走。他以為她會回來，會自己回來，會回到這間公寓，看到這張紙條，想起她說過的話。可她沒有回來，她跟著顧言琛走了，往南，往他不知道的方向，離他越來越遠。
霍硯辭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貼著心臟的位置。他拿起那個小花盆，看著裡面那株枯死的棠梨花幼苗。葉子幹了，一碰就碎，莖稈發黑，根從盆底的孔洞裡露出來，也是黑的。他養不活它，就像他留不住她——不是不夠努力，是方法不對，是他用錯了方式，是他以為只要靠近、只要追、只要擋槍、只要說“跟我回家”，她就會留下來。可她要的不是這些。她要的是一個答案——她是誰，她從哪來，她為什麼會被拋棄，她憑什麼能心安理得地站在他身邊。這些答案，他給不了。至少現在給不了。
他把花盆放回窗臺上，轉身離開了公寓。鎖上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門把手上那條褪色的紅繩，伸手把它解下來，揣進口袋。紅繩很長，他繞了兩圈，系在左手腕上，系在那道齒痕旁邊，系在蘇夢瑤從來沒有咬過、只有她一個人碰過的位置。
他下樓，走出單元門。天己經黑了，路燈亮了，街道上行人匆匆，沒有人注意到他。他站在公寓樓下的花壇邊，抬起頭，看著七樓那扇漆黑的窗戶。沒有燈，沒有人，沒有她。
他靠著花壇坐下來。不是累了，是想等。等她回來，等她經過，等她從某輛車裡走下來，看到他坐在樓下，然後說“你怎麼在這”。他想了無數種她回來的方式，每一種都讓他在腦海裡排練了無數遍——他會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說“跟我回家”。她可能會哭，可能會推開他，可能會說“我說了祝你們百年好合”。都沒關係，他準備好了。他準備了所有可能的回答，準備了所有能用的表情，準備了他這輩子所有的耐心和厚臉皮。
可她沒有回來。
九點。十點。十一點。夜越來越深，風越來越大，梧桐樹的葉子被吹得嘩嘩作響，落了一地。他坐在花壇邊，一動不動，像一個被遺忘了的、還在等主人的雕塑。十二點的時候，開始下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無聲無息的、像霧一樣瀰漫的秋雨。雨絲很細，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哭。他仰起頭，讓雨落在臉上，落在眼睛裡，落在他左手腕上那條紅繩上。
他沒有躲。
雨越下越大，細絲變成了雨點，雨點連成了線，線織成了網，把整條街都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裡。他的頭髮溼了，貼在額頭上；他的襯衫溼了，貼在身上；他的右手被雨水泡著，指節上的傷口開始發白，縫線的地方腫了起來，像一條被泡發的、變了形的舊疤痕。他感覺不到疼，或者說他己經分不清哪種疼是手的疼、哪種疼是心裡的疼。所有的疼混在一起，匯成一條河，從心臟流向西肢百骸，流遍全身。
凌晨兩點。雨還在下，他還在等。花壇裡的泥土被雨水泡成了泥漿，濺在他的褲腿上，他不在意。偶爾有晚歸的人經過，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了。有人停下來問他“等人嗎”，他點了點頭，那人嘆口氣，走了。沒有人幫他，他也不需要人幫。他只是在等，等一個可能今晚不會來、明天不會來、也許永遠都不會來的人。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他從車裡被拖出來的時候，意識己經模糊了，只記得有人抱著他的頭，一遍一遍地說“別死”。那個聲音很小，帶著哭腔，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像命令一樣的力量。他沒有死，她走了。現在又是雨夜，他在等她，她不在。
凌晨三點，雨停了。雲散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溼漉漉的街道照得發亮。他站起來，腿己經麻了，踉蹌了一下，扶住花壇的邊緣才站穩。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七樓那扇漆黑的窗戶——沒有燈，沒有人，沒有任何她回來過的痕跡。
她不會回來了。不是今晚，不是明天，也許永遠。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陳鋒的，還有一條訊息：“霍爺，顧言琛的車在南京下了高速。要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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