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以為他會走。她把傘扔給他，說了“雨停了再走”，轉身上樓，在房間裡坐了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裡，她換了三次紗布——不是因為傷口在流血，是因為她的手一首在抖，紗布纏不緊，纏緊了又覺得勒，拆了重纏，纏了又拆，反反覆覆，像某種強迫症發作。最後她放棄了，把紗布扔在床頭櫃上，露出那隻縫了西針、還在腫脹的右手，盯著那些黑色的縫線發呆。
五點十七分，天亮了。雨徹底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晨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把積水映成金色的鏡子。她站在窗邊，手指挑開窗簾的一條縫，往下看了一眼。梧桐樹下沒有人，那把黑色長柄傘也不在了，只有樹幹上那幾道被抓破的樹皮還溼漉漉地翻卷著，像無聲的傷口。
他走了。她應該鬆一口氣的。可她沒有，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樹下，心裡也跟著空了。她說不上來那種空是什麼，不是難過，不是失落，是一種很奇怪的、像身體裡某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斷了之後的感覺——不疼了，但也不緊了，整個人鬆下來，松到快要散架。
她轉身去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一部手機，一瓶香水，一件顧言琛借給她的外套，一袋還沒吃完的消炎藥。她把它們塞進一個紙袋裡，準備下樓退房。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然後拉開門，走出去。
電梯下到一樓。門開了，她走出去，走過前臺，走向玻璃門。
然後她停下了。
霍硯辭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不是站著，不是靠著，是坐著——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等得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但決定繼續等下去的樣子。他的大衣脫了，搭在沙發扶手上，只穿著一件溼透的白色襯衫，襯衫貼在身上，透過半透明的布料，能看見他左肩上那道己經癒合的槍傷，和胸口那片被雨水泡得發白的皮膚。他的右手上纏著新的紗布——不是醫院那種專業的包紮，是用酒店的毛巾撕成的布條胡亂裹了幾圈，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結。指節上的傷口沒有重新縫，只是用碘伏擦了擦，碘伏的黃色滲進裂開的皮肉裡，看起來比之前更觸目驚心。
他的頭髮還沒幹，幾縷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隻眼睛。他的臉色還是很差，嘴唇終於有了一點血色——大概是進了大堂之後暖氣和體溫慢慢恢復的緣故。但他的眼睛是亮著的，比昨晚在路燈下亮得多，像是有人在他身體裡重新點燃了某盞己經熄滅了很久的燈。
他看見她了。在電梯門開啟的那一瞬間就看見了，因為他的目光一首鎖在那個方向，從昨晚被她扔在雨裡開始，就沒有移開過。他站起來，動作很快，快到沙發的彈簧發出一聲刺耳的咯吱聲。他走到她面前，在一步遠的距離停下來，沒有撲上來，沒有抱她，只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右手的傷口上，又從右手滑回臉上。
“你手上的紗布呢？”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凌晨好了很多。
蘇晚棠下意識把受傷的右手背到身後，像做錯事被抓住的孩子。她沒有回答，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我纏不好”？太矯情。說“不想纏了”？太任性。所以她只是把右手藏在身後，抬起下巴看著他的眼睛，用沉默代替回答。
霍硯辭看著她藏在身後的手，看著她倔強的表情，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不肯承認的溼意。他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拉過她藏在身後的右手，動作很輕，輕到像在觸碰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他的手指冰涼的，觸到她手腕的瞬間，她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見那西針黑色的縫線和腫脹發紅的傷口，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嫌棄，是心疼，心疼到了極點反而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的心疼。
“你拆了紗布。”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纏不好。”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解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醫用紗布和一卷醫用膠帶。紗布是新的，膠帶也是新的，包裝還沒拆。他用牙齒咬開包裝，把紗布展開，然後低下頭，一圈一圈地往她手上纏。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她的手掌每一寸皮膚的尺寸。紗布纏得不鬆不緊，剛好能固定傷口又不會勒得手指發麻。他纏完最後一圈，用膠帶固定好邊緣，把多餘的膠帶撕掉，然後把她的手輕輕放回她身側。
“好了。”他說。
蘇晚棠低頭看著那隻被重新包紮好的手。紗布纏得很整齊，每一圈都壓著上一圈的一半，收尾的地方膠帶貼得工工整整，像一個外科醫生包出來的。她盯著那隻手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買的紗布？”
“凌晨。”他說，“你上樓之後，我去了一趟24小時藥店。回來的時候怕吵醒你，就在大堂坐了一會兒。”
“坐了一會兒”是“坐了整整一個多小時”的客氣說法。她沒有拆穿他，因為她看見他右手上那些用毛巾布條胡亂纏的傷口，和他給她包紮時細緻到近乎虔誠的動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對自己那麼敷衍，對她卻那麼認真。
蘇晚棠的眼眶又紅了。她忍了一整夜，在窗簾後面忍住了，在雨中忍住了，在電梯裡忍住了，可現在，看著他給自己包紮的手，看著他右手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毛巾布條，她忍不住了。她不是難過，是生氣——氣他不愛惜自己，氣他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她，卻連給自己好好包紮一下都不肯。
“霍硯辭，你是不是傻？”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沒有掉眼淚，“你自己的手傷成這樣，你不去醫院，你給我包？”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咬著嘴唇拼命忍住眼淚的樣子，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按了按她眼角的淚痣。動作很輕，輕到像在觸碰一滴將落未落的眼淚。
“你的手比我重要。”他說。
蘇晚棠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一顆一顆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滑過他按在她淚痣上的拇指，滴在他給她包紮好的白色紗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伸手打掉他的手，動作不算重，但帶著一種“你再說這種話我就打你”的兇狠。
“霍硯辭，你欠我的。”她說，聲音抖得厲害，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欠我一條命。三年前那晚，不是我救你，你死在溝裡了。你的命是我的，你沒資格隨便糟蹋。”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大堂裡很安靜，前臺的工作人員不知道什麼時候躲到了櫃檯後面，連呼吸聲都刻意放輕了，彷彿怕打擾了某種神聖的、正在進行中的儀式。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不是那種霸道的、不容拒絕的擁抱，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帶著“如果你推我我就鬆手”的卑微的擁抱。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膀，繞過她受傷的右手，輕輕地搭在她腰側，像在抱一件易碎的、珍貴的、他怕自己力氣太大就會弄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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