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眠這一場“病”，來得快，去得也快。至少在明面上，當大夫第三次來請脈，得出“氣血己順，只需靜養”的結論後，她便不再整日臥床了。
只是人雖然能下地了，精神頭卻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她不再去園子裡，也不再踏出客院半步，每日只是坐在窗前，捧著一本書，一看就是大半天，身形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枯葉。
翠竹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不止一次地勸：“小姐，您好歹吃點東西。您看您，臉都小了一圈了。”
姜月眠只是搖搖頭，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提出下一個請求。
機會很快就來了。
這日午後，老太太身邊的趙嬤嬤親自過來探望。名為探望，實則也是奉了老太太的命令，來摸摸她的底，看看她究竟是真的傷情，還是在拿喬。
姜月眠一見趙嬤嬤，眼圈便先紅了。她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地起身行禮，動作遲緩，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趙嬤嬤在謝府幾十年，什麼樣的人精沒見過。可看著眼前這個少女，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衫子，烏髮鬆鬆地挽著，不施脂粉的小臉蒼白得透明，那雙本該靈動清亮的眸子，此刻也像蒙了一層薄霧，看得她心裡竟也生出幾分不落忍。
“姜小姐快坐，養著病呢，不必多禮。”趙嬤嬤換上一副溫和的笑臉，拉著她在榻邊坐下，“老太太心裡惦記著您，特意讓老奴來看看。您這身子可好些了？”
“勞老太太掛心，月眠……無事。”姜月眠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哎，您也別太傷懷了。”趙嬤嬤勸道，“那樁事，錯不在您。是我們謝家門風不正，出了那樣的孽障，委屈了小姐。”
姜月眠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她不接話，只是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
這種沉默，比任何哭訴都更讓人心疼。
趙嬤嬤在心裡嘆了口氣，知道這姑娘心裡的坎兒怕是沒那麼容易過去。她正想著該如何回去覆命，卻聽姜月眠忽然開口。
“嬤嬤，”她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懇求，“月眠……有個不情之請。”
“小姐您說。”
“我住的這個院子……離前廳太近了。”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每每聽到外面的說笑聲，我就會想起……想起從前父親還在時，來府裡拜會老太爺，也是這般熱鬧。如今……物是人非。”她說到這裡，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我一看到這裡的一草一木，就會想起那日假山前的種種……心裡堵得慌。我怕……我怕自己會熬不住。”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肝腸寸斷。一個孤女，寄人籬下，婚事又遭此鉅變，觸景傷情，再正常不過。
趙嬤嬤連忙遞上帕子：“小姐快別這麼說，日子還長著呢。”
姜月眠接過帕子，卻沒有擦淚，反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繼續說道：“所以，我想……我想搬到一處清淨些的院子去住。不求多好，只要能安安靜靜地養著，不給府裡添麻煩，我就心滿意足了。”
趙嬤嬤心下了然，這確實是個合理的請求。
“府裡倒是有幾處清淨的院子，”趙嬤嬤思忖著，“就是……偏僻了些。比如府東北角那座‘聽雪堂’，原是給一位喜靜的遠房表小姐住的，後來她出嫁了，就一首空著。院子裡有幾株老梅樹，冬日裡開起花來倒是別有景緻，就是離主院這邊遠，平日裡連個說話的人都難找。”
姜月眠的眼睛不易察覺地亮了一下。
聽雪堂。
她知道那個地方。穿過一片竹林，再繞過一個小湖，就到了。那地方確實偏僻，但它有一個最大的好處——與謝長行的書房“問心齋”，只隔著一堵牆。
“就那裡！”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語氣都急切了幾分，“月眠不怕偏僻，就怕人多。求嬤嬤在老太太面前替我美言幾句，月眠感激不盡。”
看著她這副樣子，趙嬤嬤哪裡還會懷疑。這分明是被傷透了心，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自己舔舐傷口。
“小姐放心，這點小事，老奴還是能做主的。您且安心歇著，老奴這就去回了老太太，讓人給您收拾院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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