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東來一愣。
李達康放下保溫杯,指尖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是砸在趙東來的心口上:“116事件,現場局勢危急,我和丁義珍在一線頂著壓力維穩,統籌全域性處置。你作為公安局長,丁義珍作為小組的組長,你不執行丁市長的命令,擅自做主讓侯亮平接觸蔡成功,打亂整個偵辦與維穩部署——這是事實吧?”
“那不是擅自做主!”趙東來急切地辯解,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侯亮平是反貪局的局長,我能說‘不行,我們市委有規定,你不能見’?我有什麼權力阻攔反貪局辦案?”
“你沒有權力阻攔反貪局,”李達康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一度,目光如電,“但你有權力、有義務第一時間向市委報告!你有權力請示現場總指揮!你為什麼不提前給我打個電話?為什麼不跟丁義珍通個氣?你擅自安排會見,既沒有請示,也沒有彙報,事後也沒有及時說明——這叫什麼?這叫‘先斬後奏’,叫‘目中無人’!”
趙東來被這一連串質問噎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達康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你只盯著案子本身,覺得‘查清貪腐’就是天大的事,什麼都得讓路。但你忘了,整個京州的大局——光明峰專案關係到全市幾百億的投資、幾萬人的就業、全市GDP的增速!116事件如果處置不當,演變成群體性事件,這個責任誰來背?你趙東來背得起嗎?”
趙東來的臉色白了一瞬,但仍不甘心,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委屈和倔強:“可我是秉公辦事,沒有半分私心。蔡成功是陳海車禍案的關鍵證人,我配合反貪局調查真相,有什麼錯?丁義珍就是藉機報復,因為我之前沒順著他的意思辦事!”
“秉公辦事?”李達康的語氣徹底冷了下來,像冬天的北風颳過空曠的廣場,帶著深深的失望,“你所謂的秉公,打亂了全域性部署,讓市委在省委面前陷入被動,讓沙書記想提你都提不起來——這就是你的秉公?是你總拿陳海車禍說事,他的車禍和116這種群體性事件有可比性嗎?哪頭輕哪頭重,你都分不清嗎?”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甩在桌面上,食指重重地點了點:“這是當時的現場會議記錄、現場指揮的簽字證言、侯亮平進出警戒區的監控截圖,一樣不少,時間線清清楚楚。省委已經定性為‘違反組織紀律,干擾正常維穩秩序’。趙東來,不是我不保你,是你自己的行事,讓我無從保起。”
趙東來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檔案,封面上印著“機密”二字,下面是一行標題:《關於“116”事件期間侯亮平違規接觸蔡成功的情況報告》。他的手微微發抖,沒有去翻。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語氣放緩了一些,但依然沒有溫度:“東來,這次的教訓,你該好好反省。停職不是免職,組織上給你時間想清楚自己的問題。想通了,寫一份深刻的檢查,也許還有迴旋的餘地。”
趙東來渾身一顫,如墜冰窟。
他終於懂了。
在這場關乎全域性的博弈中——沙瑞金要佈局,高育良要守城,丁義珍要上位,李達康要保京州的經濟大盤——他趙東來,不過是一個可以被犧牲的棋子。丁義珍拿他當投名狀,向高育良納了誠意;李達康拿他當棄子,向省委交了投名狀,證明自己“不護犢子”。
李達康的冷漠,不是不念舊情,而是早已做出了取捨。
在“保一個公安局長”和“保全市發展大局”之間,李達康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在趙東來和丁義珍之間,李達康連猶豫都沒有猶豫。
甚至,也許從一開始,李達康就沒有真正把他當成“自己人”。趙東來苦澀地想。他是李達康一手提拔的,他以為自己是李達康的心腹,以為兩人之間有超越上下級的信任和默契。但現在看來,在李達康的字典裡,“心腹”這個詞,大概只存在於利益交換的條款裡。
無盡的悲涼湧上心頭。
趙東來死死咬著牙,牙關咯咯作響。他眼底的赤紅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寒。自己被他們放棄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曾經敬若神明的老領導,聲音沙啞得沒有一絲溫度:“我明白了,李書記。”
三個字——“明白了”——輕飄飄的,卻重得像一座山。
他明白的不是自己的“錯誤”,而是官場的規則:在這裡,真相不重要,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掌握了話語權,誰能在棋盤上落子無悔。
李達康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趙東來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他的背影挺得筆直,步伐決絕而落寞。
“咔嗒”一聲,鎖舌落入鎖孔,將辦公室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李達康望著那扇緊閉的門,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發現水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又把蓋子擰上了。
李達康想起了從前。五年來,趙東來確實沒有辜負他的信任——京州的命案偵破率連續三年全省第一,掃黑除惡專項鬥爭打掉了七個涉黑團伙,群眾安全感提升了十二個百分點。這些成績,他李達康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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