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的秋雨，
連著下了整整三天。
南鑼鼓巷裡的黃泥路泡得稀爛，
鐵皮板車輪子滾過去，泥漿順著車轅往外濺。
林崇文雙手壓著板車木把，在一座青磚門樓前停下腳步。
門樓上方掛著一塊掉了半邊漆的木牌，
上面寫著交道口南鑼鼓巷九十五號。
車斗裡放著母子倆進城的全部底當。
兩床打了粗布補丁的舊被褥，一口褪了色的榆木箱子，
半口袋曬透的乾紅薯幹，還有周玉蘭特意從昌平鄉下帶來的兩包野山蘑。
“娘，到地方了。”林崇文把車把穩穩落在門檻石下。
周玉蘭坐在車斗邊緣，
身上的藍布大褂溼透了大半，面色透著病態的蒼白。
她枯瘦的雙手緊緊摟著一隻帶劃痕的舊鐵皮飯盒，
那是她男人林守業去年託廠裡同鄉捎回家的。
同鄉帶回來的信裡寫得分明：
等廠裡完成第一批重型軋機除錯，就給家裡辦農轉非的落戶手續，
把母子倆接到城裡安家。
周玉蘭在村裡盼了整整七年。
可眼前的九十五號院大門洞，卻被一口黑漆木棺材橫在正當中，堵得嚴嚴實實。
棺木前面擺著一隻豁了口的泥盆，裡面的紙錢灰被雨水泡成一灘黑糊。
一個腰身粗壯的老婦人穿著孝布，盤腿坐在爛草蓆上，
雙手拍打著大腿號哭，聲音傳遍了整條衚衕。
“老賈啊，你走得冤枉啊！”
“害死你的人兩腿一蹬走了，他鄉下的老婆孩子倒要進城享福，哪有這樣的道理啊！”
周玉蘭聽得身子發顫，手指死死摳住鐵皮飯盒的邊緣。
“崇文，那人在嚎誰呢？”
林崇文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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