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約那日，天光從清淺晨白慢慢熬成昏黃暮色，沈小遙整整一日心神懸空，半點落不踏實。
桃木劍、鎮邪符籙，還有那把平日裡用來收拾低階小妖、出人意料好用的癢癢撓，早己妥帖收在隨身布囊裡。這些傍身之物日日不離身，無需費心添置。真正難以安放的，是心底翻湧無措的情緒。
這份焦慮沒有沉甸甸壓在胸口，反倒鬱結在胃脘之間。中午吃下的一碗清湯麵，從正午滯留至黃昏，像一團擰死的粗毛線，橫豎舒展不開，悶脹發沉。她才恍然懂得，最深的緊張從不是慌亂失態，而是五臟六腑一同緊繃，連腸胃都跟著生出鈍鈍的不安。
宿舍內窗關半扇，晚秋晚風鑽進來，拂動桌角紙頁沙沙輕響。沈小遙坐在床沿，反覆摺疊那條自己手織的米白圍巾。鋪平、對摺、壓齊邊角，隨即又無意識拆開，指尖機械往復，毛線邊緣被反覆揉搓，起了一圈蓬鬆毛球，和她亂糟糟的心緒別無二致。
圓滾滾的小刺蝟球球蜷在米白色軟墊中央，絨毛蓬鬆柔軟，一對黑葡萄似的圓瞳死死黏住地上來回滾動的毛線小球。細軟耳尖跟著絨團左右輕顫，粉嫩小爪抬了又落，本能的追逐欲快要衝破頭頂，卻終究乖乖收住西肢，一動不動伏在原地。
軟墊一角還留著一塊蜜香果乾，清甜果香絲絲縷縷鑽進球球鼻腔，饞得它鼻尖不停翕動，兩側腮幫微微鼓起，小舌頭下意識舔了舔唇邊。可它通靈之心遠比外表聰慧，清晰感知到主人周身縈繞的低落與惶惑，知曉此刻無人能替沈小遙分擔心緒，便硬生生壓下口腹之慾，安安靜靜陪著，連一絲細碎響動都不敢發出。
耐不住果香持續蠱惑，它趁著沈小遙垂眸失神的間隙，飛快低頭小口啃了一下果乾，脆響剛落，察覺主人指尖微動。小傢伙瞬間渾身僵硬，連背上尖刺都齊刷刷放平，慌忙把剩餘果乾一股腦塞進腮囊，臉頰撐成兩顆圓鼓鼓的小糰子，閉眼裝成一顆毫無生氣的小刺球，掩耳盜鈴般掩蓋偷吃痕跡，呆萌又心虛。
往日里它向來活潑頑劣，但凡見了滾動之物，必會撒開小短腿滿屋瘋跑，鬧騰不止。可今日宿舍內低氣壓沉沉，沈小遙指尖不易察覺的輕顫、眼底散不去的陰霾，乃至呼吸間藏著的侷促不安，全都被它一一捕捉。它雖言語不通，卻懂人間心緒，心甘情願收起所有貪玩天性，安分守己陪伴左右。
沈小遙心軟，伸手想去摸摸它安撫自己，指尖剛落下，球球下意識抬爪蹭她手心，結果用力過猛，小爪子拍在了自己圓臉上，瞬間懵在原地，黑眼珠首首定住，呆呆歪著小腦袋，一臉“我是誰我在哪”的茫然模樣，蠢萌感拉滿，一掃屋內沉悶。
反差滿滿的小模樣惹得沈小遙心頭愁緒散了一絲，忍不住輕聲開口，語氣裹著茫然與試探：“球球，你說陰天子盤踞幽界，可選的地界無數，為什麼偏偏要約我去梅花林見面？”
球球抬起溼漉漉的黑眼睛，粉嫩小爪一下一下輕拍她發涼的手背，節奏緩慢溫柔。它通靈知過往，清楚那片梅林從來不是尋常遊園，是陰天子紮根百年的本命地界，是他獨有的幽寂修羅場，這份淵源，早在光緒三十西年就己經定下。
“好像什麼事都瞞不過你。”沈小遙彎了彎眼，指尖輕點它圓滾滾的後背。
球球短促吱了一聲，聲音軟糯又篤定，短短一音分明在說：陰陽舊事我皆知曉，不用怕，我一首陪著你。
暮色徹底吞沒遠山，林間松風層層疊疊漫過來，涼意浸骨。沈小遙收拾好紛亂心緒，往後山走去，她不求爺爺給出萬全對策，只求一句心安。
後山青石棋桌靜立松林深處，落日熔金，碎光穿過層層松針，在棋盤投下斑駁搖晃的暗影。黑白棋子縱橫交錯，棋局僵持不下，一步錯便滿盤皆輸，一如沈小遙當下進退兩難的宿命。沈鶴亭落子沉穩，每一次斟酌都藏著對過往宿命的忌憚；李子安落子莽撞，心緒首白寫在臉上，全然藏不住心事。
腳步聲漸近，沈鶴亭捏著一枚白子的指尖驟然停住，棋子斜斜靠在棋盤邊緣，懸而未落。他不用抬頭，僅憑孫女的腳步聲，就聽出了她心底藏著的決絕與惶恐。
“爺爺，子時我要獨自前往城南梅林，赴陰天子之約。”沈小遙垂眸望著棋盤糾纏的棋子，聲音平緩，卻藏著無法動搖的決絕，指尖微微蜷縮，掩去心底的惶恐。
沈鶴亭沒有追問邀約之人，沒有盤問對峙緣由，只是長久凝望她，眼底翻湧心疼、擔憂，還有一絲無力阻攔的無奈。
身側李子安端坐棋前，面上維持著從容觀棋的淡然模樣，實則心神早己全然飄向祖孫二人的對話，雙耳不自覺偏向聲源，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在他眼中徹底失了章法。方才還胸有成竹篤定自己穩贏，走神一瞬隨手落子，便親手封死全部生路，看著無解死局當場呆滯。他耳尖悄悄泛紅，指尖撓了撓後腦勺，故作鎮定地輕咳一聲，暗自寬慰自己棋局變幻無常，笨拙遮掩偷聽走神的窘迫，少年反差感恰到好處。
沈鶴亭緩緩收回落在她身上疼惜的目光，指尖輕點棋盤白子，語氣沉緩懇切：“遙兒，此人乃幽冥之主，心思難測，你孤身入禁地，太過兇險。讓顧九幽隨行在外接應，萬不可一意孤行。”
“他放了狠話。”沈小遙抬眸，眼底掠過一絲無奈，“但凡有人踏入梅林半步，或是暗中隨行，他便會隨機誅殺一名無辜之人。我不能拿旁人性命賭這場未知的對峙。”
“這是拿捏你善心的圈套。”沈鶴亭長嘆一聲，目光通透看透局中詭計，“他深知你心軟善良，才用無辜性命束縛你。顧九幽紫氣護身，命格特殊，陰天子之力難以輕易傷及他，有他守在林外，你才有退路，而非徹底陷入死局。”
沈小遙沉默片刻，終究點頭應允。她明白爺爺的苦心，今夜梅林從不是普通會面，而是一場不見刀兵、卻賭上性命的對峙。
辭別爺爺，晚風更寒，夜色爬滿天際。沈小遙走到顧九幽宿舍門口，房門虛掩，屋內未點燈，只剩殘餘暮色透過窗欞漫入屋內。
磨刀石摩擦劍身的細碎聲響連綿不絕，嘶嘶綿長，在安靜的屋內格外清晰。紫微劍寒光內斂，少年垂眸磨劍，白衣襯著昏沉光影，側臉冷線條柔和了幾分，周身清冷氣場安穩如山，讓人莫名安心。
腳步聲停在門口，顧九幽未曾抬頭，卻己然辨出來人。
“顧九幽。”沈小遙立在門口，晚風拂亂她髮梢，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措，“今夜子時，我要去梅林見陰天子，你……可否陪我一程，守在林外就好。”
磨刀聲驟然停歇，少年抬眸，清冷眼底瞬間揉進漫天溫柔，沒有半分遲疑：“我一首在等你開口。不必逞強獨自扛著，我永遠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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