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安將那枚刻著“周”字的青白玉佩貼身戴好的第二日，天師府落了一場纏纏綿綿的春雨。
這雨不似盛夏驟雨那般凌厲急促，是江南春日獨有的細濛溫柔，絲絲縷縷、密密匝匝，宛如千萬根剔透銀針斜斜垂落，悄無聲息鋪滿整座後山。微涼雨霧漫卷開來，將整片梅林籠進一片朦朧溼軟的意境裡，昨夜尚且綴滿枝頭的白梅，經春雨溫柔捶打，大半零落飄搖，簌簌墜落在青石板、春泥間。
雨落瓦面的聲響極有韻律，不是喧囂的噼啪聲，更像有人站在簷頂，細細撒落一把把細碎鹽粒，鹽粒撞在青灰老瓦上，輕輕彈跳、碎裂、消融，化作涓涓細水順著瓦壟蜿蜒流淌。簷角的雨線連綿不絕，一滴接一滴墜落在石階凹槽裡，經年累月鑿出淺淺圓圓的坑窪。坑窪靜默無言，卻以歲月留痕的方式，悄悄印證著每一場風雨的奔赴與停留。
整座天師府浸在春雨裡，褪去了往日的清朗利落，添了幾分溫潤潮溼的靜謐。空氣裡混著雨後春泥的質樸、落梅的淡香與草木新生的清氣，層層交織，撫平了所有浮躁，氛圍感溫柔又沉靜。
沈小遙倚在雕花走廊的硃紅立柱旁，靜靜憑欄聽雨。廊下穿堂風攜著雨絲微涼，輕輕拂動她額前碎髮，消解了連日探尋身世謎團的沉鬱。她心底淺淺放空，不願再糾結百年前的離散與遺憾，只想靜靜沉溺在這場溫柔春雨裡，偷得片刻安穩。
球球蜷在她脖頸間的圍巾褶皺裡，徹底按捺不住好動的天性，圓滾滾的小腦袋使勁往外探，溼漉漉的小鼻尖先一步接住微涼雨絲，倏然縮回去，又好奇地再三試探。小傢伙像是解鎖了全新趣味，胖乎乎的小爪子小心翼翼伸出廊外，專等雨滴精準落在粉嫩柔軟的爪墊上。
它的動作執著又規整，像個較真做實驗的小孩子：接雨、屏息觀察兩秒、果斷甩幹、湊近嗅聞、確認無味，再迴圈往復。幾番嘗試下來，終於在心底得出專屬結論：雨水微涼無味，遠不及桂花糕香甜，屬實算不上什麼美味零食。
沈小遙垂眸看著它不厭其煩的幼稚舉動，眼底漾滿溫柔笑意，輕聲規勸：“球球，別玩了，春雨溼涼，小心著涼。”
小傢伙全然不聽，玩得愈發投入，索性兩隻小爪子齊齊探出，對著漫天細雨輕輕開合，模樣乖巧又滑稽，像是在為這場溫柔的春雨鼓掌喝彩。軟乎乎的爪墊拍出悶悶的“噗噗”輕響，細碎可愛。春雨似是讀懂了這份童趣，落得愈發綿密，淅淅瀝瀝，宛若無聲回應著這份天真歡喜。
身後傳來輕緩穩當的腳步聲，混在雨聲裡，溫柔得幾乎不可察覺。
顧九幽端著一碗溫熱的粥緩步走來，身姿挺拔清雋，步履極穩，在微溼光滑的木質走廊上步步落定，每一步都精準踩在先前的腳印之上，沉穩剋制，從無半分慌亂，彷彿腳下自有專屬前路，不受風雨驚擾。
他細心地在粥碗上方蓋了一隻白瓷小盤，嚴嚴實實擋住飄飛的雨絲，生怕微涼水汽沖淡了粥的溫熱清甜。少年眉眼清潤，自帶疏離清冷的氣質，唯獨看向沈小遙時，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溫柔妥帖。
“它從前久居結界，少見人間風雨，如今撞見細雨，便貪著這份新鮮。”顧九幽垂眸望著貪玩的小靈寵，語氣清淡柔和。
沈小遙視線不經意落在他左手拇指上，一枚嶄新的創可貼格外顯眼，膠布邊緣被水汽浸得微微起翹，透著細碎的狼狽。她心頭微頓，習慣性輕聲追問：“今天又切什麼食材受傷了？”
“山藥。質地太滑，失手切到。”顧九幽抬手淡淡瞥了一眼傷口，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小遙心底悄悄泛起細碎的酸澀。山藥黏液滑膩難控，最易脫手傷手，他定然是耐心反覆修整造型，才不慎劃傷指腹。山藥滑手可棄，可他偏要做得規整完美，連一碗尋常家常粥，都想盡數做到極致，只為合她心意。膠布邊緣浸著淺淺水漬，底下凝著一絲暗紅血痕，是他默默付出、從不言說的溫柔佐證。
“你昨日明明說今日煮南瓜粥。”沈小遙輕聲打趣。
“南瓜昨日己然用盡，便換了山藥。”顧九幽將粥碗穩穩遞到她手中，溫熱的觸感順著瓷碗蔓延至掌心，“山藥軟糯養胃，更適合春雨微涼的天氣。”
碗蓋掀開，嫋嫋熱氣氤氳升騰，清甜軟糯的香氣撲面而來。碗中山藥被切成大小均勻的滾刀塊，規整精緻，在米白色的粥湯裡半沉半浮，像一群泡在溫湯裡慵懶休憩的小胖子，賣相溫潤喜人。
“煮粥而己，飽腹就好，你何必執著賣相。”沈小遙看著精緻的粥品，無奈又心軟。
顧九幽眸光輕輕落在她臉上，認真又執拗，語氣是獨屬於她的專屬遷就：“你向來偏愛品相干淨好看的吃食，賣相合意，便會多吃幾口。我不想你敷衍進餐。”
他說話時唇角極輕地往下撇了一瞬，弧度淡得如同雨滴落進湖面的微瀾，轉瞬即逝，卻被沈小遙精準捕捉。她心底瞭然，這從來不是責備，是他無聲的較勁——暗自記下她所有細微喜好，次次打磨精進，只求讓她吃得舒心安穩。
沈小遙一時語塞，心底軟得一塌糊塗。她從未刻意言說自己的小挑剔，不過是偶爾剩飯、偏愛精緻品相，卻被他不動聲色盡數收錄，默默記了許久。
她沉默片刻，抬眼輕聲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連我喝粥的飯量、喜好都逐一留意了？”
“很早。”顧九幽垂眸，指尖輕輕在微涼的碗沿畫了一個淺淺的圓，弧度規整，“你第一次剩飯那日，我煮的紅薯粥，紅薯塊切得偏大，你咬了一口便輕輕蹙眉，剩下小半碗未曾動過。從那天起，我便記住了。”
他記性極好，從不記繁雜瑣事，卻唯獨將她所有細碎眉眼、一言一行，悉數妥帖珍藏。她皺眉的弧度、剩飯的模樣、不喜的口感，哪怕是轉瞬即逝的小情緒，他都牢牢銘記，歲歲不改。
“那是你切得太大塊，不是不好看。”沈小遙小聲辯解，帶著幾分嬌憨的執拗。
顧九幽抬眸看她，眼底漾著淺淺笑意，語氣篤定又溫柔固執：“大塊的不規整，終究不好看。不合你的眼緣，便是我的疏漏。往後我都切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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