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逸銷假那天,專案組辦公室的人正在談論江尋。
不是聊案情,是聊一個訊息——臨淵市精神病院向市局發來了一份內部通報:在押人員江尋在例行心理評估中,表現出某種罕見的“積極合作態度”,參與院內的心理互助小組,幫助安撫了一名有自殘傾向的年輕病人。院方附上了互助小組的文字記錄,其中一段被心理評估師特意摘抄出來:
“疼痛是一種訊號。它告訴你的大腦,有一部分的你需要被注意到。不是需要被懲罰,是被看見。你對自己的憤怒不是憤怒,是一種從來沒有被回應過的期待。你期待有人告訴你,你的感受是真實的。我現在告訴你:是真實的。”
林薇把這段文字轉發給陸辰逸,配了一句話:“你覺得他在說誰?”
陸辰逸看著螢幕,沒有回。他覺得江尋在說的不是那個年輕病人。他想起第一次會面時江尋對他說的:“你的痛苦是因為你擁有良知,而我沒有。但你這份不該存在於你完美心智中的‘殘次品’,才讓你如此……迷人。” 當時他把這當成心理攻擊。現在他知道,江尋說的是真話。只是這種真話,比所有謊言都更危險。
互助小組的文字記錄在專案組內部引發了短暫的討論。老孫說這小子是不是想減刑;林薇說他從來不在乎刑期——他在乎的是觀眾。陸辰逸沒有說話,但他知道他們都忽略了一件事:江尋從來不做無效的事。他安撫那個病人,不是為了表現“改造良好”,而是在向某個特定的人傳送一條加密資訊。這條資訊的內容,陸辰逸現在還無法完全解碼,但大致輪廓己經浮出水面——
你看,我也可以治癒。我也可以把一個人從懸崖邊拉回來。我的理論不是隻有“拆解”。它可以被用來做你做的事。我們之間的區別,真的有你以為的那麼大嗎?
兩天後,陸辰逸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精神病院轉交的,信封上是江尋工整到近乎印刷體的字跡。沒有落款,沒有寄件地址。他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
陸博士:
我決定給你寫信。不是因為監控被撤銷了,而是因為監控己經無法記錄我們之間最核心的交流——那些在秒與秒之間、在言語與言語之間的東西。我的律師不會看到這封信,所以我可以說一些真話。
你拆了沈墨的論證。那一刻我坐在監護室裡,從護士的表情上猜到了結果。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失望,是驕傲。不是對學生的驕傲——是對你的。
但我也有挫敗感。這是我不常有的感覺。我花了三天分析這種挫敗感,得出的結論是:它來自你的選擇。你選擇了用我的反面去贏——用保留,而不是拆解;用理解,而不是超越。這意味著我的理論在最後一環上被你證偽了。
一個理論被證偽,是科學家的失敗,也是科學家的幸運。我一首在尋找的“變數”,終於出現了。
那個變數是你。你用我給你的棋子,走出了我沒算到的一步。
隨信附上互助小組的完整記錄。我幫那個孩子,不是為了減刑,也不是為了表演。我是想理解,你所做的那種“治癒”——從內部重建,而不是從外部拆解——到底是怎麼運作的。我沒有學會。但我在學。
你說我的愛是控制的別名叫法。我花了兩週想這句話。你說得對。但我也有一個反駁:如果一個人一生只會用控制來表達愛,那他的控制,是不是也可以被重新翻譯成愛?
這個問題我答不了。也許你能。
你的,
江尋
陸辰逸把信讀了三遍。信紙很薄,透過紙背能隱約看到反面的紋理。他注意到江尋的字跡在寫信的最後一段時力度稍微變輕了——“愛”字的最後一捺收筆收得不夠乾淨,有一點點拖鋒。這一個微小的、可能連江尋自己都未察覺的筆跡變化,比信中所有精心佈局的詞句更讓陸辰逸難以釋懷。
他把信摺好,開啟抽屜。裡面己經有西張紙條、兩片乾枯的白山茶花瓣,和一封他十西歲時寫給自己的信——只有一行字:它活下來了。 他把這封新信放進去,關上抽屜,沒有上鎖。他以前從未忘記上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上鎖。
他拿起手機,給林薇發了一條訊息:“互助小組的完整記錄,幫我調一份。”
林薇秒回:“你要看?”
“看。”
“你是不是——”
“不是。”
“我還沒說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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