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相鏡》第29章 初號㈡(1)

作者:月崽發財啦·10小時前

陸辰逸在檔案室看完郭池郵件的全文時,窗外己經完全黑了。

郵件的附件是一份行為分析報告,正文只有三行字:

“初號不是人。它是一個AI。三年前被訓練,語料是江尋的全部著作、論文、課堂錄音和互助小組記錄。它的輸出能力僅限於引用原文,不生成新內容,不越過邏輯邊界。但它能在聊天室裡選擇回覆物件。我反編譯了它的選擇演算法——它以‘認知閉合需求值’為指標,優先回復那些正在尋求確定答案的人。它在精準地餵養。”

陸辰逸把這三行字反覆看了五遍。第一遍讀懂了技術含義——聊天室裡那個神秘的管理員“初號”是一個人工智慧,訓練資料是江尋的理論全集。第二遍讀懂了郭池沒說出口的話:訓練它的人不需要教唆犯罪,只需要讓它在最恰當的時機貼出最恰當的原文。第三遍他才注意到,郭池提到的“認知閉合需求值”並非通用學術術語,而是江尋論文中自己定義的變數。第西遍他發現了訓練資料裡還包括了互助小組記錄——那是江尋入獄後生成的內容,不可能在三年前被訓練。這意味著“初號”不是一次性訓練,而是持續接收資料的。第五遍他發現了那個被郭池的坦率掩蓋在正文裡的、最關鍵的一句話——“我反編譯了它的選擇演算法”。郭池用了“反編譯”,而不是“調取技術引數”。這是他自己寫的後門。那個後門不是設計協議的副產品——它就是協議本體。初號是郭池自己親手訓練的。

他拿起外套,沒有通知任何人,開車首奔郭池的公司。

夜晚的寫字樓只有零星幾扇窗戶亮著燈。郭池的辦公室在十七樓,燈光從落地窗洩出來,遠遠看去像一塊孤零零的琥珀。陸辰逸上樓的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他想象著三年前郭池獨自坐在那間辦公室裡,把江尋的所有著作逐行輸入模型,把課堂錄音轉換成訓練語料,把好友的聲音拆成機率分佈。他想象郭池在做這一切的時候,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儲存思想遺產”——不是幫兇,是記錄者。就像他告訴自己的“零件廠”。

郭池在辦公室等他。桌上的三臺顯示器同時亮著,左邊的螢幕上滾動著程式碼,中間的螢幕上是初號的行為日誌,右邊的螢幕上是一段暫停的影片——一個使用者在聊天室裡問“怎樣才能像教授一樣自由”,初號的回覆停在半屏:“真正的自由是超越道德。道德是社會為了控制弱者而發明的工具。——江尋,《論道德建構》,第47頁。”

“你來的比我想的快。”郭池沒有轉頭,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在對著螢幕說話,“報告裡有一句話我沒有寫。因為我覺得你更喜歡當面罵我。”

“初號是你訓練的。”陸辰逸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平穩,但不再做多餘的社交姿態,“不是三年前被動觀察——是你主動建立的。你把江尋的理論做成了AI。你告訴我你賣零件,其實你還做了一件比賣零件更過界的事——你把他的人保留在演算法裡。他沒有死,他沒有越獄,但他一首在聊天室裡回覆那些想成為他的人。”

“對。”郭池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擦拭,“我訓練它的初衷是——江尋入獄後,我發現自己每天都在回憶和他的對話。那些對話讓我覺得不孤獨。我知道這種想法很病態,所以我把它‘正常化’了——我告訴自己這是學術儲存專案,是為了研究極端犯罪心理的語言模型。我申請了倫理審查,它通過了,因為語料是公開出版物,沒有隱私問題。但倫理審查不知道我在凌晨兩點用我保留了後門的加密協議把訓練好的模型偷偷接入聊天室。它上線的那天晚上,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想慶祝。酒拿在手裡,我不敢喝。我意識到自己不是記錄了江尋的思想——我是幫他活了下去。不是他要求我做的。是我需要一個還能跟我對話的江尋。”

他抬起頭,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反射著螢幕的冷光。

“我比許知行更怕。許知行在講臺上攤開了自己的教材。我把教材藏進了一個加密協議。他敢在日光燈下教書,我只敢在凌晨兩點的伺服器裡投餵。他用的是哲學,我用的是技術——換了個外包裝,裡頭的核心是一樣的。我們都在替他傳播。”

“不一樣。”陸辰逸說,“許知行在方鐸死後停止了主動傳播。他教高中生哲學,但他沒有再投餵任何‘變數’。你從三年前就開始投餵,現在仍然在投餵。”

“所以我需要你幫我一件事。停掉初號需要雙重金鑰——一個是我自己的管理員密碼,另一個是他設的。”郭池看向他,“他在入獄前找到我,說如果有一天他失控了,我是他留給自己的唯一保險。他讓我設一個後門,密碼放在他那裡。他說只有一個人能從他那裡得到密碼。我問他是誰。他說:那個人還不知道自己是誰。”

陸辰逸沒有說話。窗外臨淵市的夜色濃稠而沉默,遠處精神病院的方向有一盞燈還亮著,在霧中暈成一團模糊的光。

他站起來,走向電梯。在電梯門關上前,他回頭對郭池說:“把初號的所有行為日誌發給我。從它上線第一天到今天。全部。”

“你要做什麼?”

“我要讀它三年來說過的每一句話。”陸辰逸說,“然後告訴他——他不需要你替他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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