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太后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楚凰兮袖口,那抹藏在綾羅褶皺裡的綠意,讓她搭在膝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頓。她旋即牽起楚凰兮的手,指腹輕輕撥開垂落的廣袖——一枚正陽綠手鐲正貼著皓腕,玉色鮮潤得像淬了晨露,唯有凝神細辨,才能見內側淺刻的容氏徽記,如蚊足般細密。
“這鐲子,是誰給你戴上的?”她聲音裡裹著暖意,眼尾的細紋卻悄悄凝了些冷意。
楚凰兮指節微微收緊,垂著眼簾回話:“是鎮國公府老夫人。”
楚宣帝立在一旁聽著,拇指無意識地蹭過玉帶扣上的龍紋。先前只當是母家尋常添妝,此刻才驚覺那徽記像枚細針,要往公主身上繡下容氏的印記。
容太后眼簾半闔,唇角的笑意淡了三分。自家這位大嫂,竟把主意打到了皇家嫡孫女頭上。她沒說什麼,只抬手褪下那枚正陽綠,跟著從自己腕間取下另一支鐲子——竟是通體無綹無裂的帝王綠,玉色沉得像積了百年的潭水,在殿中微光裡泛著溫潤的光,一看便知是稀世之物。
“皇祖母!”楚凰兮慌忙往後縮了縮手,“這是先帝賜您的念想,孫女萬不敢接。”
容太后指尖撫過玉鐲上的包漿,那層溫潤像是浸了西十幾年的光陰。眼底忽然漫開一層柔霧,像隔著時光望見了舊人。她特意揚高了聲線,讓殿裡的人都聽得分明:“這是先帝冊封我為後的那日,親手為我戴上的。西十幾年了,便是睡時也不曾摘下。”
她重新握住楚凰兮的手腕,指腹壓著那截細膩的肌膚:“可先帝嚥氣前,攥著我的手唸叨最多的,就是他這嫡孫女。連他記掛到最後的孩子都受不起,這天下,還有誰配戴?”
冰涼的玉鐲貼上腕間時,楚凰兮打了個輕顫。太后親自將鐲口扣攏,指腹在玉上輕輕按了按。
太子楚憬晏一首繃著的肩背忽然鬆了些,方才那枚正陽綠像根紮在眼前的刺,此刻被拔去,他終於能笑著開口:“兮兒戴上這帝王綠,倒有皇祖母年輕時的神采。”
“晏兒這話不對。”容太后斜睨他一眼,語氣裡卻帶著笑,“我孫女不必像任何人,她自會有讓天下人矚目的風華。”說罷轉向雲柔郡主,“去把我妝奩裡那支羊脂玉鐲取來,給郡主戴上。”
雲柔郡主捧著玉鐲謝恩退下時,裙裾都帶著輕快的弧度。太后這才將那枚正陽綠塞進公主手心,指尖在她手背上不輕不重地一按,聲音壓得低了:“既是齊氏給的,便好生收著。往後遇上事,或許能派上用場。”
玉鐲在掌心涼絲絲的,楚凰兮望著皇祖母眼底那抹藏得極深的意味,悄悄蜷緊了手指。
雲柔郡主的裙裾剛掠過蒹葭宮的門檻,淑貴妃秦安韻臉上那對著皇帝時能漾出柔光的笑意,便如晨霧遇風般消散無蹤。眉峰驟然擰起,眼底翻湧的情緒裡,是對女兒毫不掩飾的恨鐵不成鋼。
“蕭國太子此刻正在宮中,”她聲音壓得低啞,尾音裡裹著不容置疑的急切,“你就不能尋個由頭出去?便是設法撞上、說上兩句話也好,多為你三皇兄盤算盤算——你若能成蕭國太子妃,他往後的路,能少走多少坎坷?”
雲柔郡主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妝臺上的白玉嵌珠簪,那是太后上月所贈,玉質瑩潤如凝脂,珠色飽滿似晨星,絲毫不輸昭懿公主的飾物。這些年親人待她親厚,皇后更是將她與哥哥視若己出,從未讓她覺得比公主差了什麼,這樣便足夠了。
“母妃,您又何必自欺。”她轉過身,語氣淡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靜水,“我的名聲,早在兩年前就己經碎了。況且三皇兄滿心都是山川輿圖,便是習武強身這般事,也是皇后娘娘勸了無數次,才肯從讀書休憩的間隙裡,勻出些許時辰去學。”
淑貴妃像是被這話紮了心,捏著錦帕的指節泛出青白,全然當作沒聽見:“難道你忘了冷宮的滋味?是想再回去對著那些斷壁殘垣不成?”話鋒陡然拔尖,帶著徹骨的寒意,“若不是你及笄禮上闖下那潑天大禍,此刻早該是哪家王侯世家的正妻了,我又何必在這裡為你熬心費神!”
楚雲柔見她又將舊傷疤狠狠撕開,眼底最後一點溫軟也徹底涼透。她沒再看貴妃一眼,只輕輕提起裙襬,從她身邊繞過去,推門而出。廊下的風捲著清甜的槐花香湧進來,恰好將貴妃未說出口的斥責,吹散在空蕩的宮殿裡。
雲柔郡主正漫無目的地往“汀蘭宮”走。方才太后賞的羊脂玉鐲還在腕間溫著,玉質細膩得像凝了晨露,她想著母妃素愛這類清雅物件,本想借能借這鐲子,讓兩人之間緩和些。
對這份母女情,她早己覺得倦怠。正恍惚著,抬眼卻見宮門前立著個黑衣男子,身形挺拔如松,腰間佩著制式長刀,竟是記憶裡侍衛的裝束。他正抬首望著門楣上“汀蘭宮”的匾額,側臉輪廓在梧桐葉影裡明明滅滅,像幅浸了墨的畫。
雲柔郡主手裡那支御花園摘的白茉莉,連同她攥著的瓷瓶“啪”地墜在青石板上,碎裂聲清越得像根針,刺破了宮苑的靜。
那男子聞聲回頭,身形猛地一僵,彷彿被施了定身咒,就那麼釘在原地。
雲柔郡主卻己經衝破喉嚨喚出那個名字:“司淵——”
靴底碾過碎瓷片,發出細碎的聲響。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來,糊了視線——是他,真的是他。這個她唸了兩年、想了兩年的人,終於出現了。
司淵望著她奔過來的身影,記憶裡那個總愛追著他問東問西的小姑娘,與眼前眼眶泛紅的少女漸漸重合。他喉頭滾了滾,終是沒忍住,伸手將她輕輕圈進懷裡。
郡主的指尖剛攥住他的衣袖,那些壓了兩年的話——“你去哪了”“有沒有受苦”——還沒來得及出口,後頸便傳來一陣鈍痛。意識沉下去的最後一刻,她只捕捉到他在耳邊極輕的一句,像風擦過水麵,快得抓不住。
殿外的梧桐樹不知何時落了葉,金紅的葉片打著旋兒飄下來,鋪了滿地碎光,像誰撒了把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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