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二樓,雕花窗欞半掩著蕭國太子的身影。他靜倚在暖榻邊,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向庭院,將燼王與昭懿公主之間那番語帶機鋒的暗鬥盡收眼底。指尖微抬,恰好接住一片旋落的雪花,冰晶在他溫熱的指腹上轉瞬消融,留下一點冰涼的溼痕。
他望著漫天飛雪,眸中似有暗流湧動,那無聲的期許彷彿隨風雪蔓延——下吧,再大些,將那些見不得光的痕跡、藏不住的野心,都好好蓋起來才好。天地間的大雪己足夠凜冽,卻抵不過他眼底那抹溫潤笑意下,藏著的、能凍裂骨髓的殺意。
司淵垂手立在一旁,玄色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的下頜線條繃得死緊,唇色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蕭墨瑄終於收回目光,淡淡開口:“你父親那邊,可有動靜?”
“回殿下,”司淵的聲音聽不出絲毫異樣,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面,“父親掌著泗岱州,在五皇子跟前素來穩妥,並未露出半分破綻,一切如常。”
只是那緊握成拳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才勉強壓下喉間的腥甜。
待走出瑤光別苑那朱漆大門,司淵才踉蹌著拐進街角的暗影裡。後背重重抵上冰冷的牆面,他猛地扯開衣襟,捂住肩頭滲血的傷口,喉間一陣翻湧,一口暗紅的血沫終是沒忍住咳了出來,濺在玄色衣袍上,瞬間被吸收得無影無蹤。
雪還在下,彷彿要將這暗夜裡的隱忍與傷痛,連同他身上的血跡一起,徹底掩埋。
京郊大營的馬蹄聲踏碎暮色,翊王楚懷昀玄色勁裝裹挾著獵獵紅披風,幾乎是翻身下馬的瞬間便越過瑤光別苑的門坎。他目光如炬,一眼便鎖定了庭中身影,大步上前時帶起的風捲著寒氣,卻在觸碰到公主的剎那化作滿腔急切,一把將人穩穩攬入懷中。
視線掃過她肩頭空空,轉而落在一旁雲柔郡主身上披著的、熟悉的錦緞披風,翊王眉峰驟蹙。不等楚凰兮開口,他己利落地解下自己肩頭的披風——那披風還帶著他策馬奔來的餘溫,帶著沙場磨礪出的沉厚氣息,被他仔細攏在妹妹身上,連邊角都細心掖好。
指尖不經意觸到公主抬起的手腕,一道纖細的紅痕刺得他心口一緊。他忙執起那皓腕細看,聲音裡的焦灼幾乎要漫出來:“怎的傷了?疼得厲害麼?”
楚凰兮微點下頜,抬眸時眼尾還帶著未褪的紅:“二哥哥,你可有帶女醫士?皇姐她……”
“在!”翊王楚懷昀不及多問,揚聲喚來隨行的女醫士,“去,先帶雲柔郡主往沁芳閣診治,用最好的傷藥。”
話音未落,一道帶著戲謔的嗤笑自身後傳來。燼王南鈺瑾斜倚在廊下柱邊,看著庭院裡黑壓壓的兵士,語氣裡滿是揶揄:“翊王這陣仗,不知情的怕還以為是來清剿反賊。再晚片刻,令妹這手腕上的傷,怕是都要自己結痂了。”
戰場上能將後背託付給對方的情誼,到了此刻反倒成了彼此拌嘴的依仗。翊王縱是武藝兵法稍遜一籌,卻從未礙著兩人在沙場上互為臂膀——他敬南鈺瑾殺伐果決,南鈺瑾亦嘆他護佑周全,那份棋逢對手的欣賞,早就在刀光劍影裡淬成了旁人插不進的默契。
此刻見南鈺瑾調侃,楚懷昀挑眉回懟的語氣裡哪有半分真惱?不過是藉著這份無需設防的熟稔,把護妹的急切藏進帶刺的話裡:“燼王說笑了。我這妹妹自小在蜜罐里長大,金枝玉葉的身子,便是指尖擦破點皮也是天大的事,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二哥哥說得是。”楚凰兮從他身後探出頭,眉眼間嬌縱未斂,偏生語氣裡淬著鋒刃幾分跋扈,“倒是傳聞燼王素來冷血暴戾,今日一見,果然是半分人情也不懂。既如此,索性敞開了,來啊,誰怕誰?”
燼王南鈺瑾聞言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腰間玉佩,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昭懿公主這性子,倒真隨了你二哥——點火就著。”
他向前踱了兩步,玄色靴底碾過階前碎雪,聲音裡淬著點漫不經心的危險:“本王倒是不懼。只是怕傷著你這金枝玉葉,回頭你二哥又要提刀追著本王砍半座城。”
話鋒一轉,他目光掃過公主腕間紅痕,語氣淡了些:“不過眼下,比起互相傷害,你手腕上的傷,似乎更該讓醫士看看?”
紅披風在晚風中輕輕拂動,將這方庭院裡的護妹心切、戰場戲謔與嬌蠻鋒芒,都裹進了漸濃的夜色裡。
夜雪敲窗,簌簌落滿鳳儀宮的琉璃瓦,簷角懸著的宮燈在風雪裡輕輕搖晃,將暖黃光暈揉碎在階前積雪中。殿內地龍燒得正旺,鎏金炭盆裡的銀絲炭靜靜燃著,映得紫檀木樑柱上的纏枝紋都添了層溫煦。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藥香,混著窗外雪氣透進來的清冽,倒成了種奇異的安寧。
楚懷昀坐於側首的玫瑰椅上,玄色衣袍上未消的寒氣正被殿內暖意一點點融去。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盞邊緣,目光落在燈下那抹纖細身影上——慕皇后正執了浸過藥油的錦帕,小心翼翼為楚凰兮拂過腕間細痕,指腹觸到那點紅時,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琉璃。
“皇姐怎麼樣了?”楚凰兮垂眸看著母后鬢邊新添的幾縷銀絲,聲音還帶著點未散的沙啞,“淑貴妃在她身邊陪著嗎?”
慕皇后嘆了口氣,蘸了藥油的手頓了頓:“母后剛從淑葭宮回來,陪著說了會話。淑貴妃啊……”她唇角牽起抹淡笑,“總當本宮要搶她的心頭肉,這回定會寸步不離守著雲柔呢。”
“母后寬心便是。”翊王開口時,聲音比尋常沉了幾分,“十年前淑貴妃攜八歲的雲柔出冷宮,三皇弟那時剛被母后教養成器,便主動將撫養權還了回去。淑貴妃心裡該是清楚的。”
“她清楚歸清楚,心裡那點執念卻難消。”慕皇后放下錦帕,取過玉瓶為公主塗藥膏,“總盼著鶴安能成番大業,心思大半撲在兒子身上,倒難免疏忽了雲柔。可鶴安那孩子,偏只愛山川地理,志不在朝堂啊。”
藥膏微涼,順著腕間肌膚漫開,楚凰兮卻覺得母后的指尖更暖。慕皇后忽然停了手,抬眸看向翊王,眼底是化不開的懇切:“昀兒,兮兒是你唯一的妹妹,往後……萬萬要護好她。”
“母后,我能護好自己。”楚凰兮抽回手腕,不服氣地揚了揚下巴,鬢邊步搖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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