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皇京，雪下得愈發綿密。
鵝毛雪片撲在行宮的菱花窗上，層層疊疊暈開朦朧的白，連殿內的鎏金銅爐燃著的銀絲炭，都似被這寒意裹得暖不透空氣。
璃昭陷在鋪著玄狐裘的錦被裡，睫毛輕顫，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枕邊冰涼的玉佩。
那是他昨夜故意藏起的東璃帝王印，從踏入楚皇京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這場“失憶”是場自欺欺人的夢，卻偏要沉進去，沉得越深越好。
夢裡沒有君臣之禮，沒有兩國盟約，只有他和他的妻。
雪後初晴的市井，他攥著妻子的手踏過融雪的青石板，她的指尖裹著薄暖，比掌心的銅板更讓他心悸。
兩人蹲在糖畫攤前，她指著轉盤上的玉兔笑：“要這個，比你總掛在嘴邊的龍好看。”
他嘴上佯裝不服，說“帝王之龍豈容小兔比”，卻悄悄給了攤主三倍銅板，讓多淋半勺蜜糖。
看她舔糖時唇角沾了糖霜，他忍不住用指腹輕輕蹭掉，惹得她瞪圓了眼，指尖卻輕輕掐了下他的掌心，眼底的笑意比糖還甜。
他望著她的眉眼，心底清明如鏡。
這是夢，是他刻意編織的幻境，可他偏要信，信此刻她只是他的妻，不是楚國高高在上的帝姬。
雪夜的暖爐邊，他“忘了”奏摺，“忘了”兵權，只記得要陪她守著炭火等梅開。
她蜷在軟榻上，手裡攥著半塊桂花糕打盹，鬢邊的花簪滑落在枕畔。
他輕手輕腳走過去，解下鑲著白狐毛的披風裹在她身上，剛要起身，卻被她攥住袖口：“別走，陪我看雪落梅枝。”
他順勢坐在榻邊，將她的手揣進自己懷裡暖著，聽她輕聲問：“璃昭，你說我們要是尋常夫妻，是不是就能天天這樣？”
他喉頭髮緊，明知是夢，卻還是低聲應：“是，一輩子都能這樣。”
窗外的雪落在紅梅上，簌簌有聲，他盯著她髮間的落雪，恨不得時間就此停住。
哪怕是夢，他也想守著這片刻溫存，守到雪化盡，守到天地老。
連晨起梳髮的尋常時光，都成了他不願醒的理由。
他“忘了”帝王的威儀，只記得要替她梳髮。
她坐在鏡前，就著晨光描眉，銀梳劃過青絲的聲響輕得像雪落。
見他醒了，她笑著把梳子遞來：“今日換你，別再像昨日那樣扯疼我。”
他笨拙地將她的長髮分成三縷，指尖蹭過她髮間的暖，慢慢編成長辮，雖歪歪扭扭，她卻對著銅鏡笑：“比昨日好太多了，我們璃昭真厲害。”
說著忽然傾身過來，在他唇角印了個帶著脂粉香的吻。
他僵在原地，鼻尖縈繞著她髮間的梅香，心底翻湧著洶湧的貪戀。
他記不清東璃的朝堂有多少紛爭，記不清兩國的盟約藏著多少機鋒，卻唯獨記得，眼前人是他唯一的妻，是他願意用半壁江山換一場不醒夢的人。
可雪粒撞窗的聲響忽然變得尖銳，璃昭夢境變換。
殿內只剩他一人，玄狐裘裹著身子，卻暖不透心口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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