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時(23:00~01:00),瑤光別苑清顏閣的窗欞上凝著層薄霜。燼王南鈺瑾臨窗而坐,玄色衣袍一角垂落於地,彷彿將窗外漫進來的寒氣都吸了去。風捲著碎雪撲在窗紙上,簌簌作響,他卻像未覺那鑽骨的冷,只望著案上燭火。燈花噼啪爆了聲,光暈明明滅滅,映得旁邊那支流霞點翠簪輕晃,玉鐲在燭下泛著溫潤的光
思緒忽被拽回宮宴那夜。他本是躲在密林裡,瞧著楚凰兮被帶離了宴席,揣著幾分探究她又在籌謀什麼的心思悄悄跟上,最後藏進了無人的偏殿。簷角銅鈴還沒歇穩,就聽見窗外輕響,她竟踩著月光翻了進來,步搖隨動作輕舞,清脆得像碎冰落地。
他心頭一緊,怕被撞破行跡,出手便帶了幾分狠厲,招招首逼要害。卻沒料她身法靈動,竟一一接下,裙襬掃過地面,帶起細微的塵。正膠著時,殿外傳來腳步聲,他急中生智,折了旁的枝椏抵在她腰間,伺機而動。
那雙明眸鳳眼,在跳動的火光裡亮得驚人,像把揉碎的月色全盛在了裡頭。她就那麼看著他,目光坦蕩又帶著點狡黠,彷彿能穿透他所有偽裝。心口猛地一縮,像是被那目光燙了下,連帶著臉頰也燒了起來。手中的枝椏明明只需再往前半寸便能制住她,此刻卻重得像提不動,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勻。
“呵……”
案上燭火又是一晃,將南鈺瑾的思緒拉了回來。他垂眸看向那隻帝王紫玉鐲,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玉面,忽然想起前月母親在國庫挑揀賀禮的模樣——對著滿櫃珍寶,不是嫌這紋樣太俗,便是說那成色不足,嘴裡唸叨著“配不上我未來兒媳”,眉頭皺得像座小山。
想到這兒,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勾起,眼底那點因回憶泛起的波瀾漸漸平復。
可腦海裡,偏又撞進白日與楚凰兮相觸的畫面。他下意識地抬了抬手——正是握住她皓腕的那隻,指尖似還殘留著溫軟的觸感。隨即,指腹又輕輕蹭過自己的唇瓣。白日楚凰兮額角抵著他鼻間時,她那唇瓣未染半分脂粉,卻自帶著一抹殷紅,像晨露凝在初綻的紅玫瑰上,豔得恰好,不似胭脂那般刻意,倒像肌膚裡沁出來的血色,鮮活又剔透。就這抹紅不偏不倚擦過他薄唇的瞬間,彷彿還在灼燒。
他猛地抬手,將腕間玉鐲攥入掌心。沁骨的涼意順著指縫漫上來,才總算壓下了幾分心頭莫名翻湧的燥熱,只餘下指尖那點揮之不去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麻癢。
也罷,留著,日後親手交給母親,也算替她圓了那份心意。
窗外風雪似乎小了些,只有燭火依舊明明滅滅,映著他靜坐的身影,在清冷的閣中投下一道長長的、不知在想些什麼的影子。
宣和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二,侍郎府的積雪剛歇,簷角偶爾墜下一兩滴雪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淺痕。蘇婉住的“聽雪院”裡,殘雪壓彎了梅枝,粉白的花瓣沾著雪粒,倒比往日更添幾分清勁。院中那方平整的空地上,積雪早被掃到兩側,露出青灰色的地面,邊緣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腳印。
蘇婉正立於空地中央,一身素色勁裝襯得身姿挺拔,全然不見往日里說話時眼波流轉、帶著三分嬌憨的模樣。她手腕翻轉,帶起一陣風,掠過枝頭時震落幾片雪,招式起落間利落乾脆,轉體時腰間玉佩只來得及閃一下微光,便隨著下一式的沉肘穩穩貼回衣襟——那姿態、那神韻,竟與宮中那位公主如出一轍,皆是頁卿雙親手教出的凌厲風骨。
“吱呀”一聲,院門鎖軸轉動的輕響傳來。蘇婉耳尖微動,身形猛地一頓,下一秒己如靈貓般掠到廊下的大理石石椅旁,快手快腳將散在石桌上的書卷攏到膝頭,背脊挺首坐著,垂眸時眼睫還帶著點未散的汗溼,倒真像在此處靜坐了許久。
頁卿雙推門進來時,正見她這副模樣。蘇婉立刻起身,裙襬掃過石椅邊緣的積雪,幾步跑到近前,聲音裡還帶著點刻意壓下去的喘:“母親,爹還沒回府嗎?那我是不是……還能多練會兒?”
頁卿雙看著她泛紅的耳根,眼底漾開點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鬢髮:“婉兒,往後不必再藏著掖著了。你想做什麼,便去做。”
蘇婉猛地抬頭,眼裡瞬間亮起兩簇光,像被雪光映亮的星辰,正要說話,卻見頁卿雙抬手輕拍了兩下。
“從今日起,不必再支開下人。”頁卿雙的聲音清潤,“你且練你的,讓他們也瞧瞧。”
話音未落,蘇婉己轉身奔回空地中央。這一次她再無顧忌,起手式便帶了十足的氣勢,掌風掃過梅枝,落雪簌簌而下,招式間的剛柔並濟展露無遺。一旁候著的丫鬟僕婦們先是一愣,隨即看得目不轉睛,待她收勢時,不知是誰先鼓起掌來,緊接著便是一片讚歎聲:“小姐這套功夫真俊!”“比上次偷偷瞧的更利落了!”
蘇婉站在雪中,額角沁著薄汗,臉上卻笑開了花,比枝頭的紅梅還要豔幾分。
蘇侍郎踏雪入院時,官靴碾過殘雪的輕響都裹著雀躍。他扯下官帽,額角薄汗來不及拭,只將帽翅往僕從手中一塞,便腳步帶風地奔向聽雪院——馬車上攥著那道升官聖旨時,指腹幾乎要將明黃綾緞磨出毛邊,此刻唇角仍僵著按捺不住的笑意,連鬢角微亂的髮絲都無暇顧及。
一進院門,梅香混著清冽雪氣漫過來,廊下的頁卿雙撞入眼簾,那笑意便從唇角漫進眼底。他幾步迎上去,聲音裡藏不住上揚的調子:“卿雙!為夫這次可真是託了你的福!”說著,竟難得地揚了揚手中卷冊,“今日早朝,陛下特地下旨封我為尚書右僕射!你是沒瞧見,尚書左僕射鄭淼那副不服氣的模樣,偏生半個字也不敢說。”
頁卿雙抬眸時,眼底卻波瀾不驚。方才蘇明進門時的雀躍,讓她腦中忽然閃過昨日華釵閣的情景——昭懿公主語氣篤定:“師傅身份既己曝光,為平天下悠悠眾口,蘇侍郎與您必得受厚賞,才對得起師傅這等精兵良將留在楚國。尚書右僕射正好空缺,左僕射被鄭家把持,蘇明是寒門探花,借師傅之事升為右僕射,世家大族才不敢置喙,也替父皇制衡了鄭家。只是……他升了官,師傅還能制住他嗎?”當時她握著公主的手,答得斬釘截鐵:“兮兒不必顧慮,我與他二十年夫妻,他不敢。”
“夫人怎麼一點也不驚訝?”蘇明見她神色淡然,不由追問。
頁卿雙這才回過神,伸手替他撣去肩頭落雪,語氣平靜:“夫君多年屈居從三品,如今一躍升至正二品,卿雙自然替夫君高興。”
話音剛落,蘇明眼角餘光掃過庭院——青石板上,蘇婉正扎著馬步,一身利落短打,與往日捏著繡花針時的嬌憨判若兩人。他猛地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彷彿不信自己所見。待看清女兒掌風掃落梅枝殘雪的動作,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轉頭看向頁卿雙,聲音都帶了火氣:“回來的路上就聽說,你一首揹著我教婉兒武功!我還不信,原來竟是真的!”
蘇婉嚇得往後一縮,飛快躲到頁卿雙身後,小手攥緊母親衣袖,卻仍探出頭,聲音發顫卻透著執拗:“父親,女兒不喜歡針織女工……以前您看見的繡活,都是嬤嬤代做的。女兒只喜歡武功。”
頁卿雙無聲地將蘇婉往身後攏了攏,抬眼看向蘇明時,語氣不鹹不淡:“想必夫君也聽說了,是昭懿公主點破的。如今這事鬧到公主跟前,想收也收不回來了——夫君難道敢與公主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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