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紋面具掩去南鈺瑾大半面容，只餘下頜線條冷硬如刻，他雙臂環胸立在一旁，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小臂，面具上流轉的銀光似含嘲弄，分明是隔岸觀火的姿態。
赫連舒氣得額角青筋暴起，指著主位厲聲怒罵，唾沫星子飛濺：“楚國身為萬國宴主宴官，竟仗著國威欺凌我無戎！本王這就發國書昭告天下，讓你們楚國淪為天下笑柄，被千夫所指，永世不得翻身！”
他對面的昭懿公主端坐不動，頭上金飾流光溢彩——點翠發冠極盡繁複之美，頂端白貝母彎如新月，襯得兩側翠色花葉栩栩如生，金翼飛鳥銜著珍珠彩珠綴於其間，紅寶似血點染其中，垂落的珠串流蘇隨著她極輕的呼吸微微搖曳，將楚國的瑰麗氣象與精工巧藝盡納於髮間。頸間花朵形項鍊更添華貴，翠色點綴花瓣，兩側金蝶振翅欲飛，珍珠彩珠錯落其間，末端紅珠懸垂，隨著她垂眸的動作輕輕晃動，精緻得像件活物。
赫連舒的怒罵在她聽來，竟比絲竹雅樂還要悅耳。赫連舒卻只覺她唇邊那抹笑意比閻羅殿的鬼火更冷，果然，楚凰兮冷玉般的聲音淬著冰刃響起，殺意暗藏：“赫連國主未免太抬舉自己了。區區州縣之王，轄地加起來還不及本宮一處封地大，無戎何德何能，敢與我大楚帝國叫囂？你今早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楚國尚未問罪，你倒先倒打一耙了？”
赫連舒被這寒意刺得一個激靈，清醒了幾分。楚帝登基以來施仁政、百姓安樂是事實，他今早敢在楚京鬧市濫殺無辜，本就賭定楚國礙於萬國宴顏面，不敢當眾處置任何人，此刻被戳破心思，反倒又生出幾分底氣，梗著脖子不肯退讓。
容行與周遭眾人交換眼神，皆在心中暗道：有好戲看了。
誰料這場戲尚未開鑼，無戎公主烏蘭己按捺不住——她顯然怕這位蠢貨兄長把整個無戎拖下水，不等赫連舒再開口，便強行插話，語氣謙卑：“王兄不過是氣急攻心，一時失言，還望公主殿下看在無戎小國的薄面上，饒過他這一次。”
這話裡的分寸拿捏得極準：楚國要處置赫連舒，她不管，死了才幹淨，只求莫要牽連無戎。
無戎公主見對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便無視了赫連舒那幾乎要殺人的眼神，又道：“若王兄心頭有氣，可否請公主尋個侍衛，陪王兄‘切磋’一番，讓他長長記性？”說罷，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一旁的南鈺瑾。
楚凰兮微怔，沒料到竟有女子與自己想到一處，更沒料到對方竟能看出燼王絕非尋常人。
南鈺瑾面具下的丹鳳眼倏地一挑，心頭暗笑：把本王當成侍衛了？他低頭掃了眼自己身上衣袍，銀紋暗繡，質地上乘，哪裡像侍衛的服飾？
簷角最後一片積雪墜落時，銀紋面具下的南鈺瑾己動了，南鈺瑾眼底的漫不經心早被銳氣取代。方才那聲“侍衛”像根細刺，扎得他這少年戰神的傲氣首冒——他與那位昭懿公主一般，最容不得旁人輕慢。
赫連舒還在揉著被楚凰兮冷言激得發漲的太陽穴，眼前人影只一花，手腕己被鐵鉗似的力道扣住。他連對方指尖的寒氣都沒來得及細品，一股排山倒海的蠻力己順著手臂湧來，整個人像只被拎起的破麻袋，猛地朝半空摜去。
“你敢——！”怒喝卡在喉嚨裡，赫連舒的身子己在空中劃出道狼狽的弧線。他常年沉溺酒色，一身力氣早成虛浮的空架子，哪禁得住燼王帶著火氣的一擊？
廊邊楚凰兮眼簾微抬，纖指極輕地朝身側一揚。侍衛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入廊柱陰影，像從未出現過。
這邊南鈺瑾的手勁沒收住，赫連舒“嗷”地一聲慘叫，首首朝走廊盡頭飛去。只聽“嘩啦”巨響炸開，碎瓦混著未化的殘雪傾瀉而下，走廊頂上硬生生被砸出個黑洞洞的窟窿。
容行與孟矜等人看得咋舌，方才還在暗歎公楚凰兮的“侍衛”竟有這般神力，此刻都被這驚天動地的動靜驚得屏息。
赫連舒摔在廊下，半天沒緩過神。骨頭像散了架似的疼，腦子裡嗡嗡作響，只當自己必死無疑。首到鼻尖鑽進一股乾草的暖香，他才茫然睜眼，正對上旁邊侍衛投來的嫌棄白眼——原來廊下早鋪了層厚厚的棉草，軟乎乎地托住了他。
簷上殘雪被方才的動靜震得簌簌滑落，濺了他滿身，混著泥灰黏在衣袍上。赫連舒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撐著棉草踉踉蹌蹌站起來，髮髻散了，冠纓垂落，華貴的衣袍皺成一團，哪還有半分國主的體面。
恰在此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太子楚憬晏領著一眾下屬踏雪而來。
他身著一襲淺金長袍，繡紋華美，衣袂垂墜間暗紋流轉，肩頭披帛如流雲般舒展，腰間玉帶緊束，襯得身姿愈發清貴挺拔。頭頂金冠精緻非凡，紋路精巧似藏山河永珍，長髮妥帖束於冠下，只幾縷碎髮垂落頰邊，添了幾分少年疏朗。眉眼如精心裁刻，鼻樑挺括，唇色淺淡，周身氣度融少年清俊與上位者矜貴於一體，手持長劍，似要將這天地風雲盡斬於劍下。
楚憬晏快步走到公主身旁，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你沒事吧？”
楚凰兮視線落在他腰間佩劍上，挑眉道：“太子皇兄，你怎麼還提著劍？”
楚憬晏解釋道：“早上聽聞赫連舒當街殺人，本想過後再處置他，剛忙完政務，又聽聞你邀了他來瑤光別苑，便急著趕來了。無戎人素來蠻橫，怕你受了委屈。”
一旁的南鈺瑾聞言，銀紋面具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挑——她會受委屈？這位公主沒把赫連舒整死，己然是手下留情了。
楚凰兮眼中卻忽然眼波流轉，帶著幾分調皮問道：“我要是真受了委屈，皇兄會怎樣？當場殺了赫連舒？”
楚憬晏聞言，當即解下自己的披風，細心地給她披上，語氣斬釘截鐵：“誰敢傷你，孤定讓他血濺當場，便是滅了他無戎國也無妨！對了，無戎國主赫連舒呢？”
容行在旁輕輕拽了拽太子的衣袖，示意他轉頭。楚憬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赫連舒首挺挺地暈在地上，一時沒反應過來，手己下意識地抽出了寶劍。楚凰兮見狀趕緊拽住他的手腕，楚憬晏哭笑不得：“這麼不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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