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殿角銅鶴吐著白汽，楚凰兮解下沾了雪沫的斗篷，指尖還帶著慈寧宮暖閣裡的炭火氣，笑著往楚帝身邊湊了湊：“父皇瞧這案頭的摺子，方才朝上戶部那老大人急得臉紅，倒比殿外的紅梅還豔些。”
楚宣帝抬眸，見她鬢邊落了點碎雪，伸手替她拂去：“父皇現在還記得你十歲剛攝政三月，就把各部捋順了，比朕當年初登基時還穩當。”
“父皇這話是誇我還是損我？”楚凰兮眼尾彎起，從袖中摸出個錦囊，“皇祖母給您繡的暖手袋，說是摻了鹿絨，比去年的更軟和些。”
楚宣帝接過時指尖相觸，暖意漫上來，他摩挲著錦囊上的雲紋，才道：“兮兒出空去看看你那公主府吧。自你滿月那日起建，十六年了，眼看就要成了。若有不滿意，讓建造署、工部連夜改，別委屈了自己。”
楚凰兮指尖正捻著錦囊邊緣的流蘇，聞言抬眸，聲音輕得像落雪：“十六年的功夫，磚縫裡都結著情分呢。那年我在御花園折了支玫瑰，說要在府裡種一整院，父皇就命工部尋了江南的花匠來，精心培育名花玫瑰。”
她接過內侍遞來的暖手爐，指尖攏著暖意輕輕蹭了蹭，笑意更深了些：“父皇也太操心了。十六年建起來的宅子，磚瓦里都浸著工部和建造署的心思，哪能說改就改？”
往前湊了半步，眼尾彎著柔和的弧度，她又想起一事：“再說了，那府裡的亭臺樓閣，每一處都是按我小時候畫的樣子建的，您忘了？七歲那年我非要在園子裡挖個小湖，說要養您賞的那對紅鯉，還是工部的老大人親自來跟我商量怎麼挖才不礙著地基。”
暖爐的熱氣漫到鬢角，她聲音輕下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只要是父皇放在心上的，我怎麼會不滿意？真要挑錯處，也是嫌那回廊太長，以後想找父皇說話，還要多走幾步路呢。”
朔風捲著鵝毛大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昭懿公主的車駕剛出了宮門，就見燼王一身玄色衣袍正從宮裡出來，轉身要往瑤光別苑去。
“燼王殿下留步。”貼身侍女夏漾走上前，屈膝笑著說，“我家公主正要出宮看新府，這雪下得越來越大，殿下要是不嫌棄，不如一塊兒乘一程？”
南鈺瑾瞥了眼那輛描金繪彩的硃紅馬車，車壁看著就挺寬，掀簾進去才發現，裡頭竟像間暖閣似的。
貴妃榻、桌椅、點心茶水樣樣齊全，地上鋪著厚厚的白狐裘，兩側紫檀木架上，琉璃盞裡溫著熱茶，鎏金暖爐裡的銀絲炭靜靜燒著，混著點淡淡的冷梅香，把外頭的寒氣全擋在了外面。車頂懸著盞水晶宮燈，柔光透過嵌著雲母片的車窗漫進來，連窗外飄的雪影都顯得暖融融的。
他剛坐下，就見公主身旁斜靠著個人。那是謝晚均，出身文官世家，此刻卻半點文氣沒有。
玄色錦袍鬆鬆繫著玉帶，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脖頸，清俊的眉眼間滿是桀驁。眉峰斜挑得像把劍，眼尾微微揚起，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銳氣，修長的手指轉著枚墨玉扳指，虎口上練槍磨出的淡粉色新疤，在燈下格外顯眼。見了燼王，他也只是挑了下眼皮，就算打過招呼了。
昭懿公主斜倚在軟墊上，一身緋色蹙金裙裝，裙襬上繡的纏枝牡丹在燈影裡泛著亮眼的光澤。
她皮膚白得像雪，鬢邊那支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冠襯得她越發明豔，帶著股矜貴驕氣。笑起來時眼波流轉，瞥見燼王腰間掛著個不合時宜的平安墜，那點金光佛法，壓根壓不住他滿身的戾氣。
燼王南鈺瑾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紋錦袍，領口袖緣滾著銀線，更顯肩寬腰窄。外罩一件同色斗篷，邊緣鑲著圈白狐毛，風吹過袍角時，能隱約看見內裡銀線繡的暗紋戰紋。
腰間玉帶束得緊，墜著的平安墜在暗色衣料上格外顯眼，可那雙握著韁繩磨出薄繭的手，還有袍下隱約可見的勁瘦線條，都透著久經沙場的凌厲，偏生那張臉俊美得像幅畫，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唇線緊抿時帶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活脫脫一個美人戰神。
“燼王竟會去天樞寺求平安墜？”昭懿公主開口，聲音清潤得像碎玉，“莫不是想求何事？”
南鈺瑾淡淡道：“所求之事太大，不敢奢望能成。”
楚凰兮來了興致，調侃道：“求神拜佛真有用？每天那麼多人拜，就算神明真聽見了，哪有閒工夫個個搭理？不過我可不一樣，你要是求我，保準管用。本宮對百姓戰神將軍，向來有求必應。”
南鈺瑾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我想求母親平安康健。”
楚凰兮聽了，語氣緩和下來：“也不必太憂心。你被派去邊疆十年，外頭都傳你母親才貌雙絕，她在深宮裡待了這麼多年都好好的，肯定有法子自保。”
南鈺瑾心裡一動，是啊，母親在宮裡那麼多年，未必全是靠父皇護著，連南鈺瑾都未發現，他周身的戾氣散盡，孤獨的戰神將軍有了依盼。
楚京城的望京街，原是城中最煊赫的通衢。六十尺寬的街面由大塊青石板鋪就，雪剛停了半日，殘雪在石板凹處積成薄薄一層白，被往來腳步碾出細碎冰碴，倒襯得露出的石面愈發光潤，映著兩側樓閣的飛簷翹角。
綢緞莊的七彩幌子沾了雪粒，垂在簷下凝然不動；酒肆的幌子上雪水正往下滴，在門階積出小小的水窪，往日的喧囂都被這場雪壓得斂了聲息，靜得能聽見簷角融雪滴落的輕響。
百姓往來踩雪簌簌響，縮頸埋臉。幾個被軍士攔下的看客踮腳張望，衣袂掃過牆根殘雪，驚得簷下麻雀帶落雪沫，瑟縮著落回茶樓雪欄。
禁衛軍如鐵塔立街側，明光鎧覆細雪，甲葉輕響混著踩雪聲。佇列盡頭，長寬十五尺的紫檀車架緩行，墨色錦簾藏住內裡，簾角雪粒輕晃。鎏金鈴鐺偶發清響，便被八匹黑馬的蹄音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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