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御花園內花木扶疏，雲柔郡主一身月白繡暗紋的素色羅裙，裙襬隨著步履輕揚。
她生得一副慈悲相，眉眼彎彎如菩薩低眉，鼻樑秀挺溫潤，唇色淡如胭脂暈染，眉間總帶著幾分悲憫的菩薩心腸。
髮間僅簪了一支銀質素面梅花簪，耳上墜著兩顆圓潤的淡水珍珠，既映得她神韻似秋水橫波，又生出幾分“孤帆遠影碧空盡”的疏離，讓人不敢唐突。
她身後跟著一名青衣婢女，手中捧著一方素色帕子，輕聲上前回話：“郡主，秦家大小姐差人送了信進宮。”
這位“秦家大小姐”，正是前些日子被廢為庶人，又得皇后恩准出宮的雲柔郡主生母貴妃秦韻然。
婢女垂首繼續說道：“大小姐吩咐，讓郡主明日出宮回秦府一敘，還特意叮囑，望郡主多與蕭國太子接觸，早日討得太子歡心，將來能誕下子嗣，也好穩固自身地位。”
楚雲柔聽罷，抬手撥了撥鬢邊的珍珠耳墜，眉宇間那抹悲憫被煩躁取代。
她聲音微涼，帶著一絲無奈：“母親終究還是惦記著宮裡的榮華富貴。父皇對她幾廢幾立，這般折騰，她竟還不死心。”
說罷，她轉身看向婢女，語氣堅定：“你替我回稟母親，明日我會去見她，但蕭國太子之事，往後莫要再提了。”
行宮深處的“聽沙閣”內，燭火被穿堂風捲得明明滅滅，映得大漠之主摩羅緊蹙的眉峰滿是焦躁。
他猛地攥住姐姐沙華公主的衣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與急切：“阿姐！你看看我！方才赴宴的官員都找過我了，只要我們點頭歸順，不僅能搬回王城住金殿，他們還肯給十萬兩黃金！足夠我們姐弟後半輩子錦衣玉食，再不用守著這片黃沙受苦！”
沙華公主猛地抽回衣袖，玄色鑲金邊的裙襬掃過地面，帶起細碎的沙塵。
她本就因常年治沙曬得膚色蜜沉，此刻怒極，頰邊泛起紅潮，眼底卻燃著不肯退讓的火光：“摩羅！你竟說出這種話？我沙華是貪圖富貴的人嗎？”
她抬手按住胸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這些年的風霜與執拗，“若我要富貴，當年何必放棄王城的安穩，一頭扎進這漫天黃沙裡？這十年治沙，我熬壞了多少雙鞋，曬脫了多少層皮，難道在你眼裡，就只是‘毫無成效’？”
“可事實就是毫無成效！”摩羅被她戳中痛處，聲音也發顫，他上前一步，幾乎是哀求：“阿姐，你沒聽見百姓背後怎麼議論你嗎？他們說你‘不好好當公主，偏學男子拋頭露面’，說你‘曬得跟塊黑炭，醜得嚇人’！你看看城外，多少人搬去了鄰國？大漠的百姓越來越少，再這麼下去，我們守著的不過是片無人的死沙！”
他抓住姐姐的手腕，語氣軟了幾分，帶著一絲僥倖，“那些官員說了，我們的百姓想去哪國就去哪國，他們會像待自己子民一樣護著，再不愁風沙餓肚子……阿姐，我們就不能為自己活一次嗎？”
“為自己活？”沙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甩開他的手，燭火被這力道驚得跳了跳，將她決絕的身影拉得頎長。
她指著窗外連綿的沙丘，聲音帶著泣音卻字字鏗鏘：“棄了土地，丟了族人，就算住進金殿、抱著黃金，那還是我們嗎？那是寄人籬下的傀儡！”
她深吸一口氣，眼底的怒火漸漸沉為悲慟，“你忘了阿父臨終前怎麼說的？‘守好大漠每一粒沙，護好族人每一個人’！我沙華就算累死在這黃沙裡，也絕不會讓一寸土地、一個族人落入旁人手中！”
“可阿父沒見過這般絕境！”摩羅眼眶泛紅，重重捶了下桌案，瓷杯應聲落地，碎裂聲在空蕩的閣內格外刺耳，“他若知道你為了這片破沙，把自己熬得不成樣子，把姐弟情分都快吵沒了，他會心疼的！”
沙華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尖也顫了顫，語氣稍緩卻依舊堅定：“我何嘗不心疼你？可摩羅，富貴是眼前的糖，土地和族人，才是我們能站著活下去的根。今日丟了根，明日我們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摩羅被她堵得啞口無言，只能背過身去，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悶悶的：“可……可百姓都走了，我們守著根，又能怎麼樣？”
“走的人，我不強留；願意留下的，我拼了命也護著。”
沙華抬手拭去眼角的溼意，聲音重新變得擲地有聲，“總有一天，我會讓這黃沙變成綠洲，讓他們知道，留在大漠，不用靠任何人施捨，也能活得有尊嚴！”
而聽沙閣外的陰影裡，兩名身著便服的男子正壓低了聲音，嘴角掛著隱秘的笑意。
其中一人捻著鬍鬚，眼底滿是算計，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吵得好，越兇越好，等他們姐弟離心，明日拿下這片大漠，便如探囊取物！”
另一人笑著點頭，指尖叩了叩腰間的令牌，眸中閃著志在必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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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初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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