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頭的五皇子楚珩川,沒束規整的玉冠,只鬆鬆用一根赤金纏枝髮帶挽著長髮,幾縷墨色髮絲垂在頸側,髮梢還沾著點不知哪裡蹭來的細碎花瓣。
他穿了件寶藍色織金錦袍,領口袖口隨意敞著,露出內裡月白襯衣,腰間玉佩歪歪斜斜掛著,步伐間帶著幾分酒後的虛浮,臉上卻不是趕路的薄紅,而是酒後未褪的酡色,一雙桃花眼半眯著,看向妹妹時,眼底帶著笑意。
跟在他身側的容行更顯張揚,墨髮用一枚嵌紅寶的發冠束著,卻故意散落兩縷長絲垂在胸前,襯得那張本就昳麗的臉愈發妖冶。
他穿了件銀灰色暗紋錦袍,衣襬繡著繁複的雲紋,卻被他隨意撩起一角掖在腰間,露出半截線條流暢的腰腹。
兩人走近時,一股混著脂粉香的酒氣撲面而來,燻得人微微皺眉。
楚憬晏眉頭瞬間擰緊,周身凜然的氣息裡,沒了方才對旁人的冷厲,反倒摻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焦灼。
他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五皇子楚珩川敞著的領口,聲音壓得低而沉,帶著兄長獨有的急切:“五皇弟!又徹夜宿在春樓?這楚國上下誰不知你與容行的風流名聲,可你是皇子,怎能日日把心思耗在這些地方!”
指腹觸到錦袍上未散的脂粉香,楚憬晏的眉頭皺得更緊,語氣裡添了絲擔憂:“父皇本就因你無心政事不滿,如今萬國宴各國赴宴官都在,若被人瞧見你這副模樣,豈不是要淪為笑柄?”
他視線轉向容行,語氣緩和了些,卻仍帶著勸誡:“容世子,鎮國公苦心教導你,是盼你能勸著他走正途。你倒好,日日陪著他流連風月,就不怕鎮國公問責?”
容行面上不見愧色,反而勾著唇角躬身行禮,動作優雅如閒雲,眼底卻藏著漫不經心,聲音帶著酒後微啞,語氣輕佻:“太子殿下這話就偏了。臣與五殿下不過是尋些樂子,青樓的酒烈、曲柔,總好過宮裡的規矩壓得人喘不過氣,再說,憑五殿下的身份,尋點消遣,算不得過錯吧?”
楚珩川早不耐煩地扒開楚憬晏的手,順手理了理被攥皺的領口,語氣帶著幾分撒嬌的不耐:“太子皇兄!這話你都說八百遍了,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他晃了晃腦袋,酒氣散了些,卻仍是漫不經心,“我又沒耽誤正事,不過是夜裡尋個地方解悶,哪就至於淪為笑柄了?”
說著,他眼睛忽然一亮,湊上前幾步,故意壓低聲音,卻又帶著幾分炫耀的神秘:“先不說這個!你們猜猜,我跟容行今早撞見誰了?這事可比訓我有意思多了!”
楚凰兮目光坦蕩,澄澈的眸子裡映著五皇子的模樣,沒什麼好奇,只靜靜等著下文。
太子雖仍冷著臉,眉頭卻鬆了些。
他這個與妹妹一母同胞的弟弟,縱是氣他不務正業,也狠不下心真訓他,此刻見他轉移話題,也順著坡下了,只沉聲道:“別賣關子,有話首說。”
楚珩川半點不介意兩人的冷淡,反倒愈發來了興致,往前湊了湊,聲音裡滿是誇張的難以置信,連帶著酒後的含糊都散了幾分:“是天下戰神!今早我跟容行剛從樓裡出來,腳剛沾著一樓大廳的地,就見南國那個燼王,竟從裡間的房門裡走出來了!”
他猛地拍了下大腿,語氣激動得發顫,眼底滿是“你們絕對想不到”的亢奮:“當時我腦子裡‘嗡’的一聲,那點酒意‘唰’地就沒了!誰能想到啊。戰功赫赫、殺得敵國聞風喪膽的戰神,脖頸間居然還印著個鮮紅的唇印,就那麼明晃晃地露著!”
容行也收了方才的漫不經心,修長的手指摩挲著袖角,補充時語氣沉了幾分:“不止我們倆。當時大廳裡還坐著不少各國赴宴的官員,本都在摟著美人喝酒,瞧見燼王的瞬間,全僵住了,手裡的酒杯灑了一地,眼睛瞪得溜圓,跟見了鬼似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楚憬晏與楚凰兮,眼底凝著一絲探究,“那位燼王素來以清冷剛正、甚至暴戾恣睢聞名,如今偏在萬國宴這節骨眼上,出現在那種風月場所,還留著那樣的痕跡……這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楚憬晏聞言,卻只是沉默了片刻,眉頭緩緩舒展。
他看向兩人,語氣平靜得近乎淡然,沒有絲毫意外:“世人都把戰神捧得太高,忘了他也是血肉之軀。為天下捨生取義、在戰場上浴血拼殺的人,心裡存著幾分情慾,留著幾分凡人的念想,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紫宸殿的方向,聲音裡添了絲不易察覺的通透:“不過是在風月場尋了片刻自在,總好過那些藏著齷齪心思、卻道貌岸然指責他人的偽君子。”
雪還凝在紫宸殿的飛簷上,晨光漫過琉璃瓦,將門前那道硃紅大門染得半明半暗。
楚凰兮與楚憬晏並肩立在階前,玄色鑲金的朝服在風中微微垂落,衣襬繡著的五爪金龍,在雪光裡像是要掙脫絲線,騰躍而出。
殿門“吱呀”一聲緩緩向內開啟,厚重的朱漆門板帶著沉穆的聲響,將殿內的明黃燈火與百官身影漸次鋪開。
就在大門完全洞開的剎那,兄妹二人同時抬步,靴底踏在白玉階上,發出整齊而沉穩的聲響,擲地有聲。
楚凰兮抬著眼,長睫上沾著的細碎雪粒早己化盡,澄澈的眸子裡不見半分怯意,反而凝著與楚凰兮如出一轍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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