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耀文的辦公室裡出來,蘇弋伊指尖捏著那張寫滿龍飛鳳舞字跡的醫囑單,高師兄開出的檢查不出所料,肌電圖、核磁共振……全是針對神經問題的常規檢查。
這些檢查當然是必要的,但蘇弋伊心裡清楚,它們很可能無法觸及問題的核心。她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在錢鋒的第五腰神經根(L5)區域,那本該流暢無阻的生物電訊號被不知名的東西造成傳導阻滯。
這種“看見”是她的異能,重生後帶來的能力超越了所有影像裝置,能夠首抵病灶的本源,但也正因如此,它無法在手術檯上、在學術報告中,成為一份能被採信的證據。她需要一份“人間”的報告,一份能被所有人理解和採信的資料,來印證她的“看見”。肌電圖,是目前最有可能捕捉到蛛絲馬跡的手段。她必須親自盯著,將她所“看”與機器所測進行比對。
思緒間,她己穿過人聲鼎沸的普通病區,推開了VIP病房的門。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筆記型電腦散熱的輕微嗡鳴,以及鍵盤被急速敲擊時發出的“噠噠噠”聲。
錢鋒靠坐在病床上,螢幕的光芒映在他專注的側臉上,讓他看起來不像個病人。病痛似乎並未削減他身為律政精英的銳氣,但是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還是洩露了他的身體狀態。
之前瞭解到他的妻子姓林,叫林淑,是一位氣質溫婉的女士。此刻她正輕手輕腳地將一杯溫水放在床邊桌子上。她看見蘇弋伊進來,眼中閃過一絲期盼,立刻放下水杯,快步迎了上來,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丈夫的工作。
“蘇醫生,是要……安排檢查了嗎?我們現在就去?”她的聲音帶著擔憂和一絲急切。
“是的,林女士”蘇弋伊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她,落在那個依舊在奮力敲擊鍵盤的男人身上,“檢查單己經開好了,大概半小時後我陪你們一起過去。你們可以先準備一下。”
“好的,好的,謝謝蘇醫生。”林淑如釋重負,感激地連連點頭。她轉身走到牆邊,將摺疊好的輪椅開啟,推到床畔,動作輕柔。
“老公,”她柔聲說,“工作先放一放吧,我們得去做檢查了,蘇醫生在等我們呢。”
錢鋒的十指在鍵盤上停下,他抬手用力按壓著自己的眉心。片刻後,他點點頭,合上了筆記型電腦。當他的目光落在輪椅上時,蘇弋伊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黯淡與抗拒。
他沉默地閉了閉眼,掀開被子準備下床。蘇弋伊的瞳孔微微收縮,全部心神都沉浸到了她獨有的“視界”之中。
錢鋒的動作很慢,當他的雙腳落地,身體重心從床沿轉移到腿部的瞬間,蘇弋伊“看”得一清二楚——那道盤踞在L5神經根的灰色暗影猛地收緊,原本就微弱的訊號流瞬間變得更加紊亂。果然,問題就出在承重和體態改變的剎那。
現實世界裡,錢鋒的身體僅僅是輕微地晃動了一下,但他卻重重地坐了回去,不是坐在輪椅上,而是坐回了床沿。他緊咬著牙關,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林姝無聲地上前,用毛巾輕輕為他擦去汗珠,然後半蹲下身,用自己的肩膀抵住他的身體,近乎是半抱半拖地,才將他安置進輪椅裡。她默默地為他蓋好膝蓋上的薄毯,然後推著輪椅,跟在蘇弋伊身後,走出了病房。
檢查科位於住院部的另一端,他們穿過人來人往的病房區域,進入了一條相對僻靜的走廊。
肌電圖檢查室裡,一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神情嚴肅的中年女醫生正低頭寫著什麼。她頭也沒抬,只是根據門口的動靜,冷淡地問了一句:“誰?”
“李老師,您好,我是普外科的蘇弋伊。這是高耀文主任的病人,錢鋒。”
蘇弋伊上前一步,將醫囑單遞過去,語氣禮貌而謙遜。這位李醫生是科裡的元老級人物,以技術精湛和不近人情而出名。
李醫生終於抬起頭,目光從登記單上掃過,又在蘇弋伊年輕的臉上停頓了一秒,最後落在了輪椅上的錢鋒身上,眼神銳利。
“嗯,高主任親自打過招呼了。”她點點頭,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用手中的筆指了指房間深處那張窄窄的檢查床,“錢鋒是吧?上去,左側臥位,褲子褪到膝蓋。”
林姝立刻推著輪椅上前,熟練地剎住車,然後俯身去扶自己的丈夫。蘇弋伊看著她攙扶著錢鋒,小心翼翼地幫他從輪椅挪到那張冰冷的檢查床上,為他脫掉鞋襪,安置好躺姿。整個過程,錢鋒一言不發,只是沉默地配合著。做完這一切,林姝才悄無聲息地退到門邊,和蘇弋伊並肩站在一起。她的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床上的丈夫。
檢查室的溫度比外面低,牆角的幾臺大型裝置指示燈閃爍著。
李醫生戴上薄薄的藍色橡膠手套,拿起沾了酒精的棉球,一邊擦拭著錢鋒的腿部和腰骶部,一邊用她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解釋著,“我們會用微弱的電流刺激你的神經,記錄傳導速度和波形。過程中可能會有麻刺感和肌肉不自主跳動,都是正常現象,儘量放鬆。”
蘇弋伊的視線沒有落在李醫生的操作上,也沒有去看旁邊那臺即將顯示波形圖的螢幕。她的全部注意力,再一次凝聚於錢鋒的身體內部。
李醫生將第一根記錄電極針精準地刺入錢鋒小腿的肌肉,然後拿起刺激電極,對準了相應的神經幹。








